也先的攻势暂歇，朱祁钰找了个地方歇了一宿。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翌起身，只觉浑身酸软，尤其腰背处更是僵硬酸痛，仿佛被重物碾过一般。

“嘶……后若无必要，这马是万万不能再骑了。”他揉着后腰，低声抱怨着。

昨城下的厮杀声犹在耳畔，也先的凶悍让他心有余悸。想要守住京城，凝聚心、提振士气刻不容缓。

念一转，一个“好点子”浮上心。作为如今大明实际上的掌舵，大战之后基层慰劳将士，岂非最能收拢军心？况且此刻也无甚危险，说走就走。

他唤来韩忠护卫，特意备了轿辇代步。行至军营附近，朱祁钰却主动下轿步行——这点面子功夫，他懂。

一番巡视下来，效果确乎可见。

经历了昨血与火的洗礼，士兵们眉宇间褪去了几分青涩，平添了几分肃杀与坚毅，气神与先前大不相同。

朱祁钰看在眼里，心中稍定：有此军心士气，对抗也先便又多了几分把握。

巡视完毕，他正欲登轿离去，一浓烈刺鼻的恶臭忽地钻轿中，令作呕。

“什么气味？轿内都如此难闻！”朱祁钰皱眉掀开轿帘问道。

韩忠忙躬身回禀：“回王爷，此处离伤兵营不远，难免有些气味。”

“伤兵营？”朱祁钰心一动，立刻道：“走，去看看。”

“王爷，伤兵营污秽不堪，恐污了您的眼目，不如让下官代您巡视？”韩忠劝道。

“不必。”朱祁钰摆手拒绝，径直下轿，循着那愈发浓重的恶臭走去。

踏营门，眼前的景象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污浊的稻胡铺陈在地，早已被暗红发黑的血污和不知名的秽物浸透，散发出令窒息的腐臭。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低沉的呻吟、压抑的哭泣、无意识的呓语织缠绕，编织成一片令心发紧的绝望悲鸣。

光线昏暗，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珠，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脓的腥膻和体腐烂的气息。

嗡嗡作响的蝇群贪婪地盘旋着，肆无忌惮地落在那些敞开的、正流淌着黄浊脓水的伤上。

伤兵们或躺或倚，遍布营房，却几乎不见医者的踪影。

只有寥寥几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脸上带着麻木的疲惫和重的忧虑，在伤兵间蹒跚挪动。

她们用不知从何处撕下的、同样污秽不堪的布条，笨拙地擦拭着伤兵身上的脓血污物，或是勉强喂上几浑浊的水。

一无名火腾地窜起，朱祁钰厉声喝问：“大夫呢？！偌大伤兵营，竟无大夫坐镇？！”

这一声怒喝未能唤来医者，却惊动了地上的伤兵。

一个离得近的伤兵认出了蟒袍玉带的身影，激动得声音发颤：“王…王爷？是王爷！”

“摄政王！是摄政王殿下！”

“王爷…王爷来看我们了！”

群瞬间骚动起来，难以置信的激动在绝望的营地里蔓延。有挣扎着想撑起伤残的身体行礼，牵动伤发出痛苦的闷哼。

“都别动！躺着！”朱祁钰心中一紧，连忙喝止。他快步走到那个最先认出他的断腿士兵面前，蹲下身，尽量放缓了声音：“躺着，莫动。你叫什么？哪里氏？”

“回…回王爷…小…小叫张二狗…保定府…”军士激动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

朱祁钰点点，目光扫过他那条用几根脏污木棍固定、此刻却肿得发亮、边缘渗出黄色脓水的断腿，眉锁紧。

他又看向旁边一个腹部缠着厚厚布条、面色蜡黄如纸、气息微弱的士兵，那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变成了硬邦邦的黑褐色。

环境恶劣，护理原始，感染横行，医者无踪。这哪里是伤兵营？分明是缓慢处决的刑场！

许是方才的动静惊动了，一个穿着半旧青色袍子、背着药箱的军医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跪倒：“卑…卑职王济生，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朱祁钰目光如刀：“你方才何处去了？营中如此多伤患亟待救治，竟不见你踪影？”

那断腿的张二狗却挣扎着替他辩解：“王爷…不怪王大夫！营里就他一个懂治伤的军医，刚才…刚才是在隔壁给李儿拔箭呢…”

朱祁钰心一沉，不再苛责，转身对韩忠道：“韩忠！即刻去太医院！把能治外伤的太医，不拘多少，都给本王调来！绝不能让为国流血的将士，因无医而枉死！”

韩忠领命而去，又立刻让他找来伤兵营的管事，对其吩咐道：“即刻调拨手，依本王令行事！第一，将所有能开的门窗、通风尽数打开！把这污浊死气给本王换出去！第二，速去寻大量生石灰！地面、角落，给本王厚厚撒上一层！第三征集净麻布，找最大的铁锅煮水，必须是滚沸的开水！用过的布巾一律煮透晒！”

那管事被朱祁钰的气势慑住，连声应诺，慌忙跑去安排。

朱祁钰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茫然又带着一丝微弱期盼的伤兵和他们的孺家属，提高了声音，斩钉截铁：

“诸位将士！尔等为大明社稷流血负伤，朝廷绝不会弃尔等于不顾！从今起，此地必将焕然一新！本王向尔等立誓，定当竭尽全力，护尔等命，让你们活下来，更要活得好！”

在他心中，军当是国之脊梁，为国流了血，便绝不能再让他们流泪！这份尊严与保障，他必须给！

随着一道道命令迅速执行，伤兵营的样貌开始发生眼可见的变化。

紧闭的门窗被彻底敞开，污浊的空气裹挟着浓重的腐臭，终于被流动的清风驱散、稀释，营内憋闷得令窒息的感觉为之一轻。

大量新运来的生石灰被均匀地泼洒在地面、角落。那刺鼻的白色末覆盖了原本污秽不堪的地面，不仅能抑制那看不见的“邪秽”，更带来一种奇异的洁净感。

放眼望去，满目洁白，仿佛为这绝望之地注了一丝生机，也悄然点亮了伤兵们眼中那近乎熄灭的微光——那是对“活下去”的重新期盼。

那些沾满脓血污物、早已变得硬邦邦的肮脏裹布，被小心翼翼地解下、丢弃。

取而代之的，是经过大锅滚水反复熬煮、又在阳光下曝晒过的净麻布。

看着伤兵营一点点褪去死亡的霾，显露出些许秩序和希望，朱祁钰紧锁的眉终于舒展了几分，胸中那郁结的闷气也消散不少。

他心中暗道：“眼下只等太医院的援手到来，增派医者手，这营中，定能多救回许多条命！”

一个突然跪地叩首：“王爷菩萨心肠……俺男有救了……”

这一声哭喊如同投静水的石子。其他伤兵和照料他们的孺，也纷纷挣扎着行礼，哽咽的感激之声此起彼伏：

“谢王爷活命之恩！”

“王爷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骤然面对如此直白、汹涌的感恩，朱祁钰反而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意是收揽心，此刻却被这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感激冲击得心微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