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散了些。

问心碑的廓渐渐清晰起来，碑身泛着青灰色的光，倒真像块巨大的墓碑。

楚牧望着碑前那个单薄的身影——白衣胜雪，发间没有任何装饰，正背对着他们站着，像株在寒风里立了千年的松树。

那封被指认为她笔迹的“投敌书信”，此刻就在她手里，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众目睽睽之下。

她清楚，在这心编织的罗网面前，无力的辩白只会加速坠落，于是她选择了沉默，一种近乎孤傲的沉默。

慕容婉儿的脚步顿了顿。

她望着碑前的身影，嘴角的笑淡了些：“问心碑是书院神的象征，罪在前，应当长跪省身，柳姐姐向来最守规矩，今怎么……”

“因为她无罪。”楚牧此言铿锵有力。

墨先生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

碑前的身影突然转过脸来。

柳月瑶的眼睛红得厉害，眼下有的乌青，却仍挺直了脊背。

她望着楚牧，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慕容婉儿望着柳月瑶，又望着楚牧，眼底闪过一丝慌。但很快，那丝慌就被更浓的笑意盖住了。

“到了。”她轻声道，“柳姐姐，这位师兄是丹盟来的……”

楚牧没听她说完。

他望着柳月瑶怀里紧抱着的红布包，突然想起墨先生刚刚的话：“她昨夜在碑下坐了整宿。”

红布的边角露出半截青竹，楚牧知道这是云麓书院特有的信符，用来传递紧要消息。

晨风吹过问心碑，卷起柳月瑶的衣摆。

她望着楚牧，眼神突然变得清亮。

“楚公子。”她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你终于来了。”

楚牧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无声地打量着现场。

那块问心碑无疑是最瞩目的存在，如今上面刻着“江南风月胜北境”七个大字，叫旁看了无疑会认为这是柳月瑶对北境心怀不满，向往江南之意。

但楚牧是何等镇定之，他没有被这几个字引去注意力，反而观察上了其他。

这问心碑的碑石是罕见的映光石，表面光洁，能隐约映出影；碑前青砖的缝隙里，散落着几点不协调的色墨渣，与周围经年累月的尘灰色格格不。

慕容婉儿当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嘲讽机会，她指着那石碑上的刻字，对墨先生道：“好一个‘江南风月胜北境’，柳姐姐叛逃之心这是掩都不掩饰了，不仅私下通敌，甚至狂妄到将罪证刻在了象征公正的问心碑上！这是何等的挑衅与无耻！”

柳月瑶自知冤枉，刚想站出来辩解两句，便被楚牧抢了先。

他缓步上前，靠近墨先生，声音不高却清晰：“慕容小姐此言差矣。学生曾阅院史杂录，提及此问心碑乃初代院长立信之物，其上‘心正笔正’四字，是以沉金刃刻，可逾常，金石之痕，历久弥新。不知学生记得可对？”

墨先生闻言，略显讶异，还是点了点：“不错。此乃书院旧制，你倒记得清楚。”

楚牧不再多言，走到碑前，衣袖拂过石面。指尖微动，一枚显影丹已被碾成细末，借着动作悄然融石碑纹理。他侧身调整了一个角度，让初升的光斜照在映光石上，与丹药之力相互激发。

“诸位请看，”他声音朗朗，引去所有视线，“光与药力织之下，这表层墨迹之下，是否另有一套刻痕隐现？那才是问心碑真正的立信之物——‘心正笔正’！眼前这墨书，不过是浮于其上的伪物。”

当即，慕容婉儿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展露出温婉笑容，柔声道：“楚师兄观察微，令佩服。只是，这又如何证明不是柳姐姐自己后来题写覆盖？”

“慕容小姐问到了关键。”楚牧似早有所料，他俯身，取出一根细长银针，小心翼翼地探碑文笔画的凹槽处，轻轻挑出几点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碎屑，置于一方白色丝帕之上。

“证据在此。”他将丝帕呈给墨先生，“沉金刃刻石，只留石。而此物，乃是韧极佳的银线磨损后留下的碎屑，其质极细，非寻常银针可比。”

“真正的碑文，是被用极细的、蘸了金刚砂的银线，像拉锯一般，一点一点磨平刮掉的。唯有如此细且坚韧的工具，才能在不动碑体大体的况下，完美剔除旧文。而这种损耗，正会留下独特的线状碎屑。”

他的目光转向慕容婉儿，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据我所知，京城之内，唯慕容家旗下的‘天工绣坊’，为在顶级绫罗上刺绣不留痕，特制一种名为‘无痕’的极细银线，用以固定绣品底稿。试问，柳先生一介清流书生，从何得来这等专供慕容家绣坊的秘材？她又为何要用此物，去刮损恩师传承、书院共尊的碑文？”

逻辑环环相扣，将嫌疑直指慕容家。慕容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嘴唇微动，却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言辞反驳。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沉默的柳月瑶，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感激与决绝的光芒。她看到楚牧为她铺就的路，也捕捉到恩师墨先生眼中那抹复杂的愧疚。

她吸一气，不再等待。上前几步，从楚牧手中坦然接过那支笔。她的手稳定而有力，与之前的沉寂判若两。她走向问心碑一侧的空白石面，挥毫蘸墨，笔尖落下，铁画银钩：

墨痕易改骨难欺，

青史自有后题。

莫道流无肝胆，

碑石为证心不移！

每一字都力透石背，带着凛然之气。这已不仅是洗刷污名，更是她对不公与构陷的宣言，是她沉寂多时后，第一次主动发出的、清晰而坚定的声音。

远处，浓密的树影之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叶凝霜轻抿嘴唇，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低声自语：“原来她也不是需要庇护的弱质流。楚牧，你倒是又做了一回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