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小卖部门乘凉的老老太们，看着走回电话机旁回电的林淼，彼此之间忍不住用复杂的眼神，流着更复杂的心。店门前的空气中，逐渐透出柠檬的芳香。老们放慢了摇晃蒲扇的动作，大妈们的笑声，也在悄然中变得生硬起来。好在林淼的这通电话打得很快，嗯嗯嗯了几声，不到两分钟，就放下了话筒，不至于让柠檬味愈演愈烈地继续扩散。

打完电话，林淼掏出在现场众看来多得有点过分的又一枚硬币放在柜面上。

看店的大妈收起钱，一边忍不住提醒林淼，叫林淼以后别带这么多钱在身上，免得出事——毕竟这年失业在家、游手好闲、袋比脸还净的二十啷当岁的混子不在少数，即便严打的风声还没过去，可谁也保不准，那些长了张嘴就仅仅只是拿来吃饭的动物，会不会因为看到小豆丁兜里有钱就兽发，出现实版的脚踢北海幼儿园的事来。

林淼上谢了大妈一句，自然也不会去提什么《未成年好孩子杀许可保护法》可以一直保护他到14周岁，以及藏在书包里的不能说的大杀器。

两通电话打完，天色已然黑透。

林淼和晓晓从外婆家出来的时候，直接关了门。此时身上没有外婆家的钥匙，外出买菜的江萍和外婆又迟迟不归，林淼就只能和晓晓在小卖部里等着。

长得黝黑的少年恋恋不舍地慢慢吸完瓶子里的最后一汽水，然后趁着还瓶子的当，装作很随意的吻问开店的大妈道：“这两个小孩谁家的啊？怎么都没见过？”

不等大妈回答，边上一个老大爷就抢话道：“不用问了！你知道了也没用，家家里可是名，林国荣知不知道？就是这两个小孩的爸！”

黝黑少年闻言，立马跟摸到电门似的失声喊出来：“林国荣家的？林国荣家的孩子怎么跑这里来了？”

“跑这儿来怎么了？孩子的外婆娘住咱们这里呢！”大妈说话的神色与有荣焉。

黝黑少年有点发蒙地轻轻点。

他这辈子，还是一回这么近距离，间接接触那么有名的名。

林淼听着身旁的议论，很理智地没有做半点回应，只是默默低着，玩着手上的黑白机。晓晓看完动画片，就继续当林淼的观众，两个小孩安静得不像话。

少年从短暂的应激状态中，慢慢平缓下来。

他盯着林淼看了半天，忍不住上前，笑着搭讪道：“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啊？”

林淼熟练地搓着屏幕上的俄罗斯方块，也不抬道：“大哥，算了吧，都是萍水相逢，嘛非要认识一下。别随便见到什么名就绷不住，没意义的。就算你认识了谁谁谁，那个谁谁谁回过来也记不住你啊。”

少年被林淼一通教育，略感到有点尴尬。

他笑两声，然后拍拍林淼的肩膀，装腔道：“说得有道理，不过你爸有朝一一定会记住我的，我王斌早晚有一天，也会像你爸一样出名，你等着吧！”

林淼聚会神搓游戏机：“哦，那你加油。”

少年沉默了。

这敷衍了事的态度，实在有点伤尊严啊……

小卖部前的晚风吹过，大爷大妈们又聒噪起来。

有劝少年少吹牛好好读书，也有不花钱随恭维鼓励两句的。

不远处的象棋摊子，观棋的大叔开始憋不住亲自动手。

打牌的大笑着喊着脏话，爽快地掏几毛钱的赌资。

林淼的俄罗斯方块，没能闯过新的一关。

他放下游戏机，转对李晓微微一笑。

李晓咧咧嘴。

林淼问道：“饿吗？”

李晓摇摇，肚子里却咕咕响了起来。

林淼马上起身，要给李晓再买点饼垫一下。

就在这时，一束骚包欠骂的远光灯，从远处照了过来。

漆黑到发亮的桑塔纳，缓缓从巷子内驶出。

车子还没停下，喇叭就先高调地鸣了两声。

“你妈呢？”看到林淼和李晓坐在路边，老林探出来，大声问道。

四周的，不约而同地全部安静下来。

这年私家小汽车难得一见，名开车过来，更是难上加难。

要说这叫什么……

应该就叫眼福吧……

“谁啊？林国荣吗？”

“林国荣啊……”

众窃窃私语，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老林是什么天大的物。

林淼对老林的作风也算是习惯了，他拉着李晓，旁若无走到老林车前，对老林道：“妈妈跟买菜去了。我下来给你打电话，家的门关了，我在等她们回来。”

“啧！”老林烦躁地眉一皱，没好气道，“这个老娘客，家里好好的有饭不吃，非要大晚上地跑出来！”一边说着，慢慢把车移到墙根，熄了火下车。

老林走出车子，径直走到林淼和李晓跟前，然后掏出烟来点上，左右看了看，一脸闲得蛋疼的模样，叼着烟道：“光等也不是个办法啊，找点事做做吧……”

话没说完，已经嗅觉灵敏地朝着不远处的象棋摊子走去。

紧接着没一会儿，林淼就听到那棋局边，有亢奋地喊道：“你坐！你坐！我们看你下！林老师能来我们这里下盘棋，真是太荣幸了！”

林淼都懒得跟过去观战，默默转身走回到小卖部前，对老板娘道：“阿姨，拿包最贵的饼给我，记我爸账上。”

大妈笑容满面，从货架上拿下一包透明塑料包装的，连牌子都没有的饼递给林淼：“不用了，难得你爸来一趟，算阿姨请你吃了！”

林淼接过饼，脆自己掏钱，一边教育大妈：“阿姨，我爸赚的就是全社会的钱，要请也该是他请你们才对，你跟我爸非亲非故的，我爸也没帮你做过什么事，你请他嘛啊？一点道理都没有！”

“不用，不用，真的不用。”大妈像嫌钱烫手似的，死命要把林淼的钱往外推，“赚什么社会的钱，我的钱你爸就赚不过去！”

林淼不想占大妈的便宜，把手里的十元大钞一放，说道：“那这样，你再给我多拿几样凑个整，我拿去我爸那边分一下。”

大妈明显有点舍不得请十块钱这个数量级的，一脸傲娇地收了钱，仿佛责怪似乎道：“怎么这么懂事，你爸妈教得也太好了！”

林淼心里轻轻一叹。

至于嘛，彩虹吹得这么无孔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