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元年九月初一,杨涟的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叩击声,像重锤敲在寂静的夜巷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街面上的巡夜兵丁见是杨府的马队,虽觉三更半夜疾驰反常,却也不敢拦阻——这位兵部给事中素有“铁面”之名,寻常勋贵见了都要退避三分。
“大
,左府到了!”马夫勒住缰绳,马蹄在巷
刨出细碎的火星。
杨涟翻身下马,不及拍打袍角的尘土,便朝着那扇紧闭的朱门猛拍:“遗直!左遗直何在?”
片刻后,门内传来窸窣响动,左光斗披着件半旧的青布道袍,睡眼惺忪地探出
:“文孺?这夜半三更……”话音未落,瞥见杨涟手中攥着的纸卷,又见他目眦欲裂的模样,顿时清醒了大半,侧身让他进门,“进来说。”
穿过栽着几株老梅的天井,左光斗引着杨涟进了书房。刚点上油灯,杨涟便将那卷药单子拍在案上:“你自己看!泰昌爷龙体本就虚亏,李选侍竟让御药房连灌三剂泻药!红铅丸本就燥烈,再用大黄芒硝催泻,这是要把万岁爷往死路上
!”
左光斗拈起纸卷,指尖在“戌时续进泻药”几字上重重一顿。他曾任御史巡按直隶,见惯了官场
私,此刻却也被这明目张胆的弑君行径惊得倒吸凉气:“李选侍敢如此放肆?她就不怕外臣参劾?”
“她把持着乾清宫,连皇子都被软禁在偏殿!”杨涟一掌拍在案角,砚台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若再迟些,恐怕连殿下都要遭她毒手!”
左光斗沉默片刻,忽然起身推开窗。夜风卷着寒意灌
,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摇晃。他望着皇城方向那片沉沉的黑影,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文孺可还记得万历爷临终前,郑贵妃想挟太子居乾清宫的旧事?”
杨涟心
一震。泰昌帝朱常洛当年为太子时,郑贵妃便曾以“侍疾”为名霸占乾清宫,意图
预国政,后来多亏群臣据理力争才
得她迁出。如今李选侍故技重施,甚至比郑贵妃更狠毒——她竟敢对皇帝下死手。
“遗直有何对策?”杨涟追问。
“单打独斗不成。”左光斗关上窗,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明会典》,“需得联络内阁与六部九卿,明
卯时在会极门哭临,
着李选侍迁出乾清宫,还政于皇长子。只是……”他话锋一转,眉
紧锁,“首辅叶台山老谋
算,却素来不愿与后宫正面冲突;方从哲那伙
又是进献红铅丸的主谋,恐怕早已与李选侍勾结。咱们能指望的,只有刘一燝、韩爌几位阁老。”
正说着,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涟的心腹仆役闯进来,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
的信函:“大
!刘阁老派
送急信来!”
杨涟拆信的手微微发颤。信纸展开,只见刘一燝那遒劲的字迹写道:“乾清宫今夜异动,李选侍命
严守宫门,恐生变故。吾已着
探信,奈何宫墙高峻,不得其详。速聚同道,共商护驾大计。”
“刘景范果然也察觉到了!”杨涟将信纸递给左光斗,眼中燃起一丝光亮,“走,去刘府!”
刘一燝的府邸在王府井大街,离左府不过两里地。马队疾驰过沉睡的街巷,偶尔惊起几声犬吠。到了刘府门前,不等通报,门便开了——刘一燝竟亲自立在门内,鬓边的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文孺,遗直,你们可算来了。”刘一燝拉着二
往里走,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司礼监有个小随堂偷偷递信,说泰昌爷……恐怕已经殡天了。”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杨涟心上。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踉跄一步,扶住廊下的朱漆柱子才稳住身形:“何时的事?”
“大约亥时。”刘一燝叹了
气,引着他们进了内堂,“李选侍已经封锁了乾清宫,对外只说万岁爷仍在静养。她派刘逊拿着拟好的懿旨去
皇长子用印,想借‘垂帘听政’的名义把持朝政。”
内堂里早已坐着几位大臣——户部尚书周嘉谟、大理寺卿邹元标、御史王安舜,都是平
里与东林党
好的官员。见杨涟二
进来,众
纷纷起身,脸上满是忧色。
“杨大
手里可有证据?”周嘉谟率先发问。他掌管户部多年,
知国本动摇的可怕,此刻手指紧紧攥着朝珠,一颗颗捻动着。
杨涟将药单子传给众
,沉声道:“这是御药房的用药记录,李选侍用泻药催
圣躬,其心可诛!方才送单的小太监已被灭
,这便是铁证!”
邹元标看完药单,气得将拐杖往地上一顿:“竖子不足与谋!方从哲身为首辅,明知红铅丸有害,竟还敢进献;李选侍不过一宫嫔,竟敢私掌宫禁,
预国政!若不严惩,我大明国祚堪忧!”
“邹大
息怒。”王安舜起身道,“如今当务之急是救出皇长子。李选侍将殿下软禁在偏殿,万一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左光斗
话,“皇长子是国本,杀了他,她垂帘听政的幌子就没了。她要的是印信,是朝臣的承认。”他转向刘一燝,“刘阁老,明
卯时哭临,能否请动叶首辅?”
刘一燝摇了摇
:“叶台山方才派
回话,说‘宫闱之事,外臣不宜轻动’。看来是想明哲保身。”
“那就绕开内阁!”杨涟猛地起身,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
的
影,“咱们联络九卿科道,明
卯时在会极门跪请,
着李选侍放出皇长子,迁出乾清宫!只要能见到殿下,就能揭穿她的
谋!”
周嘉谟沉吟道:“可宫门守卫都是她的心腹,如何能进得去?”
“我有一计。”左光斗忽然道,“太子宫的伴读太监王安,素来忠谨,如今被李选侍排挤在宫外。他在宫里还有些旧部,或许能设法给皇长子递个信,让殿下知道外臣会护着他。”
“好!”杨涟击掌道,“就请王伴读设法传信!另外,邹大
,烦请您联络兵部,调京营兵丁守住皇城各门,以防李选侍狗急纵火——方才那药单上的字迹,倒让我想起她在东宫时就曾因小事烧毁过太子寝殿的偏房。”
邹元标重重点
:“此事
给我!京营指挥使是我的门生,连夜调兵虽不合规制,但可借“防备宫禁异动”为名,以兵部咨文临时调遣,同时飞报兵部尚书崔景荣备案,料他不敢推辞!”
“还有方从哲那伙
。”王安舜补充道,“需得派
盯着他们,防止他们给李选侍通风报信,或是伪造遗诏。”
刘一燝站起身,走到堂中,对着众

一揖:“诸位,泰昌爷登基不过一月,便遭此横祸。皇长子年幼,国祚飘摇,全赖诸位同心协力。明
卯时,会极门见!”
“同心协力,护佑国本!”众
齐声应和,声音虽低,却带着一
决绝的力量。
杨涟走出刘府时,天边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他抬
望了望皇城方向,乾清宫的
廓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
蛰伏的巨兽。他握紧了袖中的药单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场仗,只能胜,不能败。否则,这大明的万里江山,恐怕真要落
佞之手了。
马队再次疾驰起来,这一次,不再是漫无目的的奔忙。杨涟知道,从会极门到乾清宫的那段路,将是决定大明命运的生死线。而他和身后那些赶来的朝臣,就是要用血
之躯,在这条线上,劈开一条通往光明的道。
丑时的紫禁城,是魑魅魍魉最活跃的时辰。乾清宫偏殿外,夜枭的啼叫凄厉瘆
。朱由校靠着冰冷的墙壁,半阖着眼,耳力却绷紧到了极致,捕捉着殿外每一丝风吹
动。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