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是掩护，也是阻碍。

“儿，这罐子埋冰里……能点着吗？”一个工兵喘着白气问。

“火油比水轻，烧起来会浮在冰面上。”秦战解释了一句，自己也觉得这解释有点笨，“就像……就像油浮在汤上，明白吗？”

那工兵似懂非懂地点点，继续活。

天光渐渐亮起，雾散了些。对岸，黑压压的影子开始浮现——那是狼族大军，马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像一片移动的云。

鼓声响了。不是秦军的鼓，是狼族那种用兽皮蒙的、声音沉闷如牛嗥的战鼓。

“列阵！”秦战嘶吼。

队伍在冰面上展开。脚下是滑腻的冰，带着碎冰碴子，踩上去咯吱作响。士兵们下意识叉开腿，稳住重心。有脚下一滑，被同伴拽住。

狼族开始渡河。先是散骑试探，马蹄踏在冰面上，发出清脆的“咔咔”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冰雹砸在瓦片上。

“弩手！”秦战抬手。

第一波箭雨呼啸而出。雾霭被撕裂，箭矢在空中划出短暂的空白轨迹，然后扎进对岸涌来的黑影里。惨叫声、马嘶声隔着冰面传来，有些模糊，有些不真实。

但狼族没有停。更多的骑兵冲上冰面，后面跟着徒步的步兵，黑压压的，像水漫过白色的冰原。他们似乎认准了秦战这支“溃退”的孤军，要一吞下。

“退！”秦战下令，“保持阵型，缓退！”

队伍开始向后移动。在冰上撤退比想象中更难，阵型容易散，不断有滑倒，又被拖起来。弩手们一边退一边装填击，动作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僵硬。

狼族追得更紧了。他们已经完全踏上冰面，前锋离秦战部不到两百步。秦战甚至能看清冲在最前面那些狼骑兵狰狞的脸，和他们座下巨狼中呼出的腥臭白气。

冰面在颤抖。上万只马蹄、脚踩踏，让原本坚实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细碎的裂缝开始出现，像蛛网般蔓延。

“快到了……”秦战心里默数着距离。他们已经退到了火油罐埋设区域的边缘。

就在这时，侧翼高地上，蒙恬安排的弓弩手开始发威。箭矢如蝗虫般扑向狼族追兵的侧后方，试图迟滞他们的速度。这突如其来的打击让狼族阵型出现了短暂的混。

“就是现在！”秦战猛挥手，“车阵散开，点火！”

混在队伍里的火油车被猛地推开遮盖物，车上的工兵用火折子点燃了浸油的麻絮，然后拼命将燃烧的罐子往下推。有的罐子砸在冰面上碎裂，粘稠的火油泼溅开来，遇火即燃；有的罐子滚进冰缝，火焰顺着缝隙往里钻。

冰面上，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焰炸开。火油在水上燃烧的特此刻显露无疑——火焰贴着冰面蔓延，迅速连成一片火带。热扑面而来，与周围的严寒形成诡异的反差，烤得脸皮发紧，后背却依旧冰凉。

狼族前锋撞进了火海。战马惊嘶，立而起；巨狼畏火，本能地想要绕开，却被后面的队伍推挤着往前冲。冰面被火烤，迅速变薄、变酥，发出“噼啪”的脆响。

“红色响箭！”有嘶声大喊。

秦战抬。三支拖着红色尾焰的响箭，几乎同时冲上灰蒙蒙的天空，炸开三团刺眼的红光。

“跑！”秦战用尽全力嘶吼，“往两岸跑！扔掉所有重东西！”

撤退变成了狂奔。士兵们再也顾不得阵型，拼命向最近的河岸冲刺。冰面在脚下剧烈震动，裂缝以眼可见的速度扩大，冰层碎裂的巨响如同天崩地裂。

秦战也在跑。靴子绑了绳，但在光滑且开始融化的冰面上，依旧跑得跌跌撞撞。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山的老兵滑倒，想也不想，伸手拽了一把。两一起踉跄着往前冲。

身后，是地狱般的景象。火焰在冰水上肆虐，狼族士兵和马匹在火海中挣扎、翻滚。冰面大面积碎裂，成片的马掉进冰冷的河水，扑腾几下就没了声息。惨叫、哀嚎、冰裂声、火焰燃烧的呼呼声，混杂成一片令皮发麻的死亡响。

秦战终于冲上了河岸。他跪在冻土上，大喘气，肺像了的风箱。回望去——

宽阔的冰河，此刻已是一片狼藉。碎的浮冰间，漂浮着无数和马的尸体，水面被火油和鲜血染成诡异的黑红色。还有少数幸运的狼族士兵扒在浮冰上，徒劳地挣扎。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袅袅黑烟升腾，融铅灰色的天空。

赢了。

彻彻底底的、残忍的胜利。

寒风刮过，带来了浓烈的焦臭、皮烧糊的恶心气味，还有冰水特有的、凛冽的腥气。

秦战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臂的伤在剧烈奔跑后撕裂般疼痛。他下意识抬手去捂，指尖触到湿热的体——不是血，是跑出的汗，在寒风里迅速变得冰凉。

赵莽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不知是烟灰还是冰碴子。“儿，清点完了……咱们折了……一百二十七。多半是……退的时候，掉冰缝里，或者没跑出来。”

秦战点点，没说话。他看向河面，那里漂浮的狼族尸体，恐怕是这个数字的十倍，几十倍。

蒙恬带着亲兵从高地上下来，马蹄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勒住马，看着河面的惨状，良久，吐出一句：“够狠。”

他翻身下马，走到秦战面前，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这一仗，打完了。北境的狼崽子，三年内翻不了身。”

秦战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

蒙恬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仗打赢了，回去该领赏领赏，该治丧治丧。咸阳那边……”他顿了顿，“我会替你递一道请功的折子。至于别的，记住，你是军，只管打仗。朝堂上的嘴，让朝堂上的去撕。”

这话里有话。秦战听懂了。蒙恬在用他的方式，给他一道护身符。

“谢将军。”秦战哑声道。

蒙恬摆摆手，翻身上马：“收拾战场，能捞的捞上来。都是铁，别费。”他调转马，又停住，回看了秦战一眼，“秦战。”

“在。”

“你那套规矩……”蒙恬目光扫过正在岸边相互搀扶着包扎伤的、混杂在一起的栎阳兵和山兵，“不错。至少，能让更多活着打完仗。”

马蹄声远去。

秦战站在原地，寒风卷着冰河上的腥气不断扑来。他看见几个士兵试图用挠钩打捞浮冰间的狼族盔甲，一具被钩住的尸体翻过来，面孔年轻得可怕，眼睛还睁着，空地望着天空。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老家院子那棵石榴树。也是冬天，叶子掉光了，枝光秃秃的，但父亲说，根还活着，春天就会发芽。

这冰河底下，那些沉没的、烧焦的、冻僵的根，还会发芽吗？

他不知道。

他只感到一种重的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冰冷黏腻，像这河面上化不开的血污。

远处，荆云无声地出现，手里提着一个用狼族旗帜裹着的、沉甸甸的包裹。他走到秦战面前，打开一角——

里面是一顶镶着金狼的皮盔，还有几块刻着古怪符文的骨牌。

“狼王亲卫的。”荆云只说了五个字。

秦战看着那金狼，在惨淡的天光下，依旧闪着贪婪而冰冷的光。

他伸手拿起皮盔，很沉，边缘的皮毛还沾着已经冻硬的血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