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伯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一坐回了条凳上，然后顺着条凳滑坐到了地上。他靠着条凳腿，大大地喘着气，胸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杂音，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吓的灰败。

“黑伯！”秦战再也忍不住，冲了进去。

黑伯抬起手，无力地摆了摆，示意自己没事。但他伸出的手，袖处，赫然有一点暗红色的、新鲜的血迹！是刚才剧烈咳嗽时捂嘴沾上的！

秦战的心猛地一沉，像坠了冰窟。他几步抢到黑伯身边，蹲下身：“黑伯！您……”

“没……没事……”黑伯喘着气，声音微弱，却努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眼睛望着那边正在冷却的钢锭，“小子……这炉钢……成了。你听……这声儿……多稳……”

秦战顺着他目光看去，通红的钢锭在沙模中逐渐黯淡，发出均匀的、轻微的收缩声响。确实是上好的钢。

“我背您回去，找大夫！”秦战的声音有些发颤，不容分说，转身将黑伯背了起来。老很轻，轻得让秦战心里发慌，那骨硌在背上的感觉，像背着一捆透了的、随时会散架的柴火。

“不急……不急……”黑伯伏在秦战背上，气息在秦战颈侧，滚烫，“让我……再看看……”

秦战脚步顿了一下，还是依言，背着他在工棚里缓缓走了一圈。炉火余烬未熄，映照着满地的工具和材料；新出的钢锭在影里泛着幽暗的光泽；空气里还残留着灼热和金属的味道。

黑伯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一切，浑浊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满足，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他忽然低声说：“小子……那些水机、铁轨……还有这炼钢的炉子……老夫……看明白了，是好东西……别停。啊？”

秦战喉哽住，用力点了点，鼻尖酸涩。

“还有……”黑伯的声音更低了，气息也更弱，“学堂里……那个叫‘狗子’的娃……灵……我那些……手艺诀，都……都传给他了……你得空……多教他点‘为什么’……”

他说的是那个对数字和图形极有天赋的流民孩子。秦战再次重重点：“您放心，我会的。”

黑伯似乎终于放下了所有心事，疲惫地闭上眼睛，将靠在秦战肩，喃喃道：“这动静……好听。比编钟……好听。”

他说的是工坊里那些嘈杂的、混合着金属撞击、火焰呼啸、声呼喊的声响。在常听来是噪音，在他耳中，却是生命的律动，是技艺的吟唱。

秦战不再耽搁，背着黑伯，大步冲出工棚，冲向医馆的方向。冷风扑面而来，他却感觉不到寒意，只有背上那轻飘飘的重量，和心那沉甸甸的恐慌。

夜空无星，只有远处工坊区未熄的炉火，将天际染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那一炉钢，成了。

但有些，恐怕真的要撑不住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