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皇太后。”

“快平身。”

竟也一番言笑晏晏。不曾想唐凌年纪轻轻，却见识谈吐远远超过同龄，甚得仁宪皇太后欢心。只不过唐凌言行谨慎，端敏公主虽然与她是同龄，却欣赏不来唐凌这番做派，因而觉得这实在无趣，便提不起兴致来。晚宴毕，端敏公主又跑去找四喜玩，仁宪皇太后感无奈，只说，“端敏公主被哀家宠坏了，失礼之处还望唐姑娘不要见怪。”

“太后折煞臣，”唐凌忙稽首道，“端敏公主天活泼，正是可之，谁舍得见怪。”

仁宪皇太后看着她的言行举止，却莫名觉得隐隐有些熟悉。然而熟悉在哪里，她却不得要领。遂笑道，“端敏公主要是有你一半知书达理，哀家也就省心了。”

“太后亲自教导，端敏公主必定不落旁。”唐凌对皇太后福了一福，却话锋一转，“启禀皇太后，臣有个不之请。”

这少太会说话，虽是奉承话却听得耳顺。仁宪皇太后很喜欢，便道，“但说无妨。”

唐凌道，“臣的夫子苏先生，想求见太后。”

“苏先生？”仁宪皇太后不由皱眉，“听说是个扶桑。他为何要求见哀家？后宫这种地方，可不是男能轻易进来的。”

唐凌忙道，“臣也不知。苏先生沉默寡言，向来不谈及自己。不过据臣所知，先生并非扶桑，只是曾流落扶桑。先生此次千里迢迢从台湾赶来，只为求见皇太后。”顿了顿又补充最重要的一句话，“苏先生只是臣的尊称，她是个子。”

仁宪皇太后心里一咯噔，怔怔半晌，压着瞬间汹涌起来的绪颤声问，“她……叫什么名字？”

“十六。苏先生姓苏名文，但她特地嘱咐臣，禀告太后她叫十六。”

十六。苏文，十六——苏十六，文。

寿康宫里静极了，几乎能听到皇太后的心跳声。

“即刻，”仁宪皇太后不由得捂住心，控制不住发抖的声音道，“宣她进宫。”

“先生就在寿康宫外。”

灯火阑珊。却似星光满溢，星夜白昼，如旧。

八年了。

她一步步，朝着寿康宫走来。

恍如隔世。

寿康宫灯火通明。蔡婉芸难以置信的望着来，震惊半晌，终是低下按住绪，接着悄无声息地示意所有都退下。

那个目不转睛，朝着寿康宫的方向，望着殿内的仁宪皇太后，一步步往前走，每一步都好像走过了一段生。

见跛腿的先生难得走路这么稳健，唐凌悄悄松气。虽然不明白苏先生为何执意要求见皇太后，但唐凌心想，不管怎样，先生都是自己的先生。唐凌眼见着所有都退了下去，虽然心中不解，但也识趣地悄悄离开。

这个“苏先生”终于进寿康宫殿中。

灯光映照在她脸上，像是一场梦。

仁宪皇太后凝望着她，恍惚中仿佛看到她对自己笑。看她走路竭力控制还是一跛一跛，胸腔里最柔软的地方此刻疼得厉害，让皇太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然而仁宪皇太后还是觉得不真实，她做过太多这个回来的梦了，太多太多，以至于此刻她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真。

太久太久，八年，好像过了几辈子那样长。

“我回来了，素勒。”站在皇太后触手可及的地方，她哑声开，眼眶已经发热通红。

仁宪皇太后怔怔地望着她，抬抬手，却不敢碰她，“……你是谁？”

林文澜忍不住用力抓住皇太后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是我，素勒，我回来了。”

太后瞬间眼泪落下来，却执意问，“你……你找谁？”

“素勒……”林文澜心疼的给她擦眼泪，把抱进怀里，哽咽着柔声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我找你，找素勒，找我的心上，素勒，素勒……你……你还记得我吗……”

太久了。久到怕她忘记了自己。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刚刚过完二十九岁寿辰的仁宪皇太后，终于相信此刻不再是梦，这个是真的回来了。她哽咽不已，像个孩子一样扑在来怀里，“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文澜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眼泪却落下来，“傻瓜，我怎么舍得不回来。我回来了啊，再也不会离开你。”又说，“本想在你生辰前来见你，可惜——”

皇太后咬住她的唇，喃喃道，“你是我这辈子收到最好的生辰礼物。”

最好的。包括这个时隔八年的吻，和一场欢。

康熙八年，册封唐凌为公主，携先生一起陪侍寿康宫。后因太后喜，便将先生留在身边，还兴起赐姓氏为“林”，做了个不管事儿的嬷嬷。因着被客遇的特殊身份地位，林嬷嬷倒算不上宫中才。

康熙二十六年，太皇太后崩逝，享年七十五岁。

康熙二十八年，仁宪皇太后移居宁寿宫。

康熙五十六年十二月丙戌，仁宪皇太后崩，享年七十七岁。

六十年时光如流水，不知不觉青丝变白发。

林嬷嬷对镜梳妆，满脸皱纹却仿佛看到她们当初年轻的模样。她伸手正一正模糊的铜镜，给自己露出一个满是皱纹的浅笑，随即林嬷嬷到老太后身边躺下。“素勒，”吻上老太后已然冰冷的唇，握住她的手，两只爬满皱纹的手十指相扣，林嬷嬷笑了笑，“老太婆。”

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与君共白首，生死不相离。

林嬷嬷卒，享年八十岁。

康熙帝念在两主仆的份上，依照孝庄太皇太后和苏麻喇姑的前例，将林文澜作为仁宪皇太后的陪侍共葬皇陵，生同衾，死同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