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没伸手，只说，“妹妹在北境长大，想必吃食，所以菜离妹妹近些吃起来方便。”

“多谢。”图雅道，不解为何仍不动筷。

菜已上齐，王妃捉筷，图雅也跟着拿起筷子夹了道丝香芹，放中，新鲜牛，果然滑鲜香。

她一吃东西便觉开心，不由放松下来，“这，还是烤着吃最香。”

王妃只由着丫夹了一筷青笋放小碟中，诧异看了图雅一眼。

她没接话，细嚼慢咽吃完这菜，放下玉箸提醒，“妹妹，咱们富贵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

图雅比葫芦画瓢放下筷子问，“那妹妹想问一声，这饭是非得一起吃不可吗？能不能各房吃各房的。”

王妃温声细语道，“今天是特例，郡王有吩咐你我姐妹一同用饭，彼此也好熟悉，以后低不见抬见，既做了一家，总不能像陌生似的。”

“这样吃饭我不舒服，也吃不饱。”

“妹妹放开用，只需稍稍注意规矩即可。”

“规矩”这两个字，一早上图雅听了上百遍。

她掏掏耳朵，不耐烦地说，“既然都是一家，为什么要这么难受？这规矩让我不舒服。”

“妹妹岂不闻成不自在，自在不成。”

“做姐姐的且问你，你在北境也是一山之主，若有进了你的队伍而不守队中纪律，你当如何？”

一句话便问住了图雅。

她嘴硬辩解，“队伍与家中怎么能比？那是要打仗的，没规矩上战场可能就要吃败仗，要丢命。”

“是。家中不是战场，但王府不是寻常百姓家。”

“在这里，一砖一瓦都刻着体面，一羹一饭关乎上下，我纵着你席间喧哗吵闹，明儿底下丫婆子便敢在廊下说笑打闹，后各院便敢了尊卑次序。”

“规矩是梁，要房子立得住，这梁万万丢不得。”

图雅不甘心，此时已不是说道理，是辩胜负。

她又道，“规矩是死，是活的。姐姐没府前，王爷并不是这样待我，他很随和。”

王妃听出其中炫耀意味，并未生气，笑着说，“两子私下是一回事，前又是一回事。”

“他是你夫，宠着你，骄纵你不过因为喜欢你。”

“你不是更该在前为他争个脸，最少别失了皇家风范？”

“他待你好，你更该回报他，而不是仗着这份骄纵给他惹事啊。”

“再说这食不言，一为不呛到，二为教自持守礼——一顿饭的规矩都守不住，遇事如何沉得住气？”

“这规矩当真磨，我怀疑被规训得久了，还有没有血脾气。若上了战场又岂是守规矩就能胜得了的？”

王妃点道，“妹妹心怀家国，我很敬佩。”

“妹妹认为规矩磨，可这磨的正是的浮躁心，炼的，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想必军中规矩更硬，触碰了是要掉脑袋的吧。”

“我倒听闻军纪越严明，打胜仗的可能越大，妹妹别哄姐姐，以为姐姐身在闺，什么也不知道。”

“我徐家军就以纪律严明着称，大周开国，徐家打的胜仗不讲其数，才奠定了如今的地位。”

举座安静，王妃静静看着图雅，仍然温和端庄，“妹妹用饭。”

这番说教，图雅彻底落了下风，她输了，拿起筷子的手微微发抖，席间气氛被王妃的话压得肃穆起来。

大家在沉默中用完早饭。

嬷嬷被王妃留下，她惶恐不安，虽说她是皇上指进王府的，从未怕过侧妃，但王妃不同，杀伐尽在温柔之间。

她赶紧跪下，“都怪老教习不到。”

“留下你正为这件事，专为告诉嬷嬷不必害怕。绾月妹妹子不驯想是从前的经历所致，并不怪你教得不用心。”

“咱们慢慢教，多体谅她些，好吗？”

嬷嬷在宫中混了一辈子，什么样的没见过，这王妃才府两天，便叫这老货心服服。

她抬起混浊老眼与王妃对视，磕了个。

这才是大世家教出来的子。

……

图雅吃个大闷亏，叫马房备马，喊出阿野。

带他出了王府，纵马驰骋，天上不知何时飘起细雨，她跑得兴起，带着阿野一下跑到京郊。

京郊几座不太高的山，一重叠着一重，于雨雾中却有别样韵味。

图雅欣赏不来，这里山不够高，酒不够烈，天空不够广，心太重。

她伏在马身上，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胸酸胀，竟然哭了。

她想念苏和、想念宝音。

想念家乡天空翱翔的鹰，看不到边的红土地与沙石荒漠。

那里的自由奔放，不拘小节。

她后悔嫁给李仁，又恨自己这样短视，还揣着一腔子仇恨。

明明有可以理解她，却因为与凤药决裂而没了知己。

来了京城，却总在跌跟。

“少主。”阿野突然开了腔。

几月不见，他身量蹿了起来，也健壮许多，几乎和图雅平。

“还什么少主，再也不会有少主了。”图雅拿着马鞭用袖子抹了下眼泪。

“不是阿野多嘴，到哪山，该说哪山的话。咱们如今既然来了京城，守着皇宫，为什么还念着从前？”

“你该向前看了。阿姐。”

“山中那么苦的子，你不敢以真身示都能坚持下来，这里的生活不过是换了种争斗方式，又有何惧？”

“阿野已经想明白，既然在哪都要争斗，那就斗一斗，莫不是咱们贡山出来的比京中差一等，斗他们不过？”

“阿野自会练习好功夫，但求将来跟着郡王搏个出身。”

“阿姐你呢？你决定嫁给郡王，当初是为的什么？”

一道雷电映照着图雅美艳无双的脸庞。

她眼中似被点燃起一束火焰，心中有所感悟。

“阿姐，你已被赐姓国姓，改名换姓，还执着于从前的宇文图雅吗？”

“请阿姐给我起个新名字，我要从现在开始，走上新的生。”

“去北境时听凤姑姑吟过一句诗，长风过原野，坚韧未曾歇。我很喜欢，你随我姓，叫李风野！”

“李绾月，李风野，你我姐弟二联手在这京城中，闯出一番事业！”

大雨滂沱，图雅挽缰立于风雨之中，巍然不动，她眼神中迷茫渐淡。

突然一纵缰绳大喝一声，“好！如你所说，闯出一番事业！”

马儿嘶鸣，踏着水洼奔袭，风雨打湿她的衣衫发。

每一声重重蹄响，都像把她做出的决定再一次砸进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