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状况一团，只理顺阿简、迅儿他们的事，就已经耗费了她足够的心力，她与老爷说明白，却也没有想好之后的路要怎么走下去。

事实上，她本来是想过随老爷回乡的。

只是，一晚上的谈之后，她的想法也有了变化。

可再怎么变，也没有那么飞快的进展，而眼下，老爷把事摊开说了。

“老爷不打算让我和阿娉一道返乡，让我们留在京中，”徐缈反问刘靖，“那在老爷本来的打算里，又是怎么一回事？你我夫妻就此别离，天各一方，彼此念想？”

刘靖一滞。

徐缈又问：“还是我受不了京里无趣的生活，求着阿简让我去寻你？”

刘靖：……

徐缈问得太真切了。

不是故意挑话，也不是阳怪气，她只是在顺着问而已。

偏就是这样的直接，让素来巧言善辩的刘靖也懵了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徐缈也不是真要刘靖给一个明确的说法。

轻轻拥了拥刘靖，她便放开了，甚至，在刘靖失神的时候多退了两步，没让刘靖再按着她的肩膀。

“和离也好，不和离也罢，”徐缈柔声道，“老爷，这二十年里我过得很好，将来再无相见，也盼着留一个好的念想。”

说完这些，徐缈没在管刘靖，把该给刘迅带上的东西都整理好，给夏嬷嬷一部分，自己也捧着一部分，打算回房去。

刘靖这时候才回过神来。

“好的念想？”他喃喃着，冷笑一声。

刘靖回了前书房，一直坐到天明。

最后有两刻钟，他似乎是睡过去了，到了平醒神的点，又一个激灵睁开了眼。

梳洗，更衣，整理朝服衣摆时，他突然想起来：不用去早朝了。

他已经不再是鸿胪寺卿了。

刘靖换下了朝服，只一身常服出门去，坐在街摊子上吃了一顿早饭。

很不习惯。

在街上迎接热闹的到来，确实非常不习惯。

等时间差不多了，刘靖才去了千步廊。

路上遇着不少官员，见到刘靖露面都很尴尬。

刘靖没管他们，只寻了两位少卿，把原本手上的事都代出去。

“大何时启程？”黄少卿问。

“已经不是大了，”刘靖摆了摆手，“不用送行，也没有什么好送的，我先走了。”

黄少卿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圣上在气上，等过几年，这事儿过去了，我们想办法多提提你，说不定圣上会愿意把你再召回来。”

刘靖是一位有能力的官员。

圣上用的时候，也肯定不愿意埋没，从前也不是没有复起的旧例……

刘靖中道着“感谢”，却根本没有往心里去。

他从到尾没有奢望过复起。

有徐简在一，就绝对不会让他卷土重来。

要不然，他昨也不会那样与徐缈沟通。

想到徐缈，刘靖心中越发烦闷。

离开千步廊，刘靖又去看刘迅。

刘迅已经从顺天府那净净的小房间，被挪到了大理寺衙门关押，只等章程走完之后、明上路。

刘靖从东向西穿过整个千步廊，一直到大理寺。

这一路去，自是又遇着不少官员。

刘靖闷走路，行色匆匆。

大理寺那儿见他来探监，倒也没为难，让小吏引他去牢中。

可能是念着点“旧谊”，刘迅所在的这一片牢房还算净，只他一住，边上几间没有别的犯。

饶是如此，刘迅也很受不了。

他从小到大，不说锦衣玉食，但也没有住过这种地方。

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小吏没有留下。

父子两见面，刘迅的眼泪哗啦啦就落下来了。

“父亲，我真要一个走？我肯定活不下去！我肯定会死在半路上！”

“我明明都按照您说的话去做了，为什么会这样……”

刘靖冲他摇了摇：“迅儿，你若真的什么都听我的，又怎么会弄成这样……”

刘迅急了：“我还不够听话吗？”

“让你早些办好的事，你办好了什么？”刘靖低声质问，“罢了，事已至此，说那些也没有用。迅儿，你现在更要谨言慎行，你要记住，祸从出。你不要说那些了，你母亲给你准备了很多银票，你路上看着给出去……”

刘迅问：“母亲呢？她之后怎么办？”

“她和阿娉留在京里，”刘靖道，“我返乡去，迅儿啊，这一回，父亲真是什么都没有了。”

“怪我吗？您是在怪我吗？”刘迅道，“您让我有样学样走您的路，您让母亲对您信不疑、言听计从，为什么您可以，我就不行？郡主心机重，郑琉是个疯子，您给我挑出来的，怎么就没有一个似母亲那般的……”

“迅儿！”刘靖沉声呵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不是你能想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地方！”

火气冒上来，刘靖还想再训斥，却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外传进来。

很耳熟，是徐简的声音。

他说的是“您怎么不进去？”

刘靖猛地回过去。

地牢站着两个，一主一仆，手上都挎着布包，挡住了进处的光，但刘靖认得出来，那是徐缈与夏嬷嬷。

刘靖的呼吸瞬间紧了，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刘迅也看到了，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来。

外，刚刚赶到的徐简走向徐缈。

只一眼，他就看出来了，徐缈的面色很不对，惨白惨白的。

扶着徐缈的手，他往里看了一眼，见刘靖也在，徐简一下子明白过来。

徐缈来得不是时候。

她听到了一些本不该听的话。

那些，如淬了毒的银针似的，扎她的血脉骨间，让她走向疯魔的话。

吸了一气，徐简手上微微用力拉了徐缈一把：“您跟我来，我有事寻您。”

徐缈的身形晃了晃，却没有挪动脚步。

她就这么看着牢里的父子两，颤着声问：“如我一般的，是什么样的？”

刘迅吓得脸都白了。

他并不清楚昨夜父母之间的那场对话，只以为是自己宣泄绪让见不得光的真相撕开了一个子。

急之下，他难得没有继续出错。

“母亲，”刘迅噗通跪下来，双手握着栅栏，一面哭一面道，“母亲，我不想被流放，您救救我、救救我……”

徐缈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这是她的亲生儿子，再是有错，亦会心疼。

有那么一瞬，她想抛开脑海里的疑问，先冲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母子两大哭一场。

可她的胳膊被阿简握着。

那一瞬之后，她垂着泪又问了一遍：“如我一般的，是什么样的？”

刘迅的哭声顿了顿，看了眼刘靖。

刘靖的脸色沉得厉害，在心里狠狠骂刘迅。

臭小子还说听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