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

“够快够狠够勇，杀的时候不能眨一下眼睛，不能让任何东西落在我身上。”

宁缺盯着身前朝小树的背影，看着中年男子悬在青衫薄袖外的双手微微颤抖，身体忍不住感到有些僵硬，那柄薄剑化为无声无息的灰影终于证明了他的猜测，他终于懂了先前在铺子里的那番对话。

北山道那场战斗中，那位书院弃徒大剑师身边有一位武者近侍，吕清臣用计诱杀那位大剑师后，在第一时间杀死那位武者近侍，正是因为剑师念师这类修行者在战斗中时，最怕被近身格杀，就如同此时终于展露真实实力的春风亭老朝。

此刻朝小树的心神元气全部系在那抹不可捉摸的飞剑之上，看似强大到不可一世，然而剑已不在手，他已经失去了全部的防御能力，如果对方有这时候能够突那把飞剑，或者说悄无声息靠近他发动偷袭，他会陷极大的危险之中。

想必朝小树往年那些凶险战斗时，身旁肯定有那些传闻中极凶悍的兄弟当近侍，然而今夜他的兄弟们都被官府死死锁在各自的营地里，所以他需要找一个，找一个可以信任而且强大到可以保护他近身安全的。

所以他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去到临四十七巷，走进那家叫做老笔斋的卖字儿铺，站在槛外湿漉漉的地面，望着那个正在哀声叹气吃面条的少年郎，微笑说：“我要去杀。我的身边需要一个。”

朝小树只知道宁缺曾经做过什么样的事，但并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但就这样看似随意地把自己的安危甚至生命托付给他，毫无疑问这是一场赌博。

这场赌博，或者说信任，让宁缺感觉肩有些沉重。他吸了一气，右手虎微微一紧，握紧背后斜斜向天的刀柄，缓慢拔出那把雪亮无痕的朴刀。

雨水落在地面，迅速被平积着的灰尘染脏，渐汇成溪流向街畔的下水道，又迅速被经年的污泥薰臭，正是长安城老鼠们最的环境。一只皮毛有些溃烂的老鼠用两只脏黑的前爪扑着一根类的断指，兴奋地不停噬咬，偶尔歇阵舔舔毛上沾着的血水，在高处视野里发生的那些类厮杀与它没有关系，它只希望那道淡淡的影子能多割几根手指，企盼雨水能把那些指冲到自己身前，昊天老爷保佑，一家大小这些天的食物就靠您赏赐了。

啪的一声，一坨东西呼啸着砸了过来，就砸在这只老鼠的身前，溅起满地污水和血水。昊天老爷觉得自己太贪心了所以要砸死我？老鼠惊恐万分地快速跑开，快要钻进院墙脚下的鼠时，有些依依不舍地回看了要被啃噬成白骨的那根手指，然后毅然决然甩尾钻了进去，如果它仔细看两眼，发现那坨溅起雨水血水的东西是一个类的脑袋，它一定会后悔自己的决定。

老鼠钻出鼠，便再也没有办法后悔了，在被那只坚硬的唐军军靴踩成泥的那瞬间，不知道它的遗憾是不是没能告诉同类的味道有多美妙。

一名唐军锐士卒缓慢收回穿着军靴的脚，看了一眼脚边血模糊的老鼠，听着院墙外的声音，缓步退回队列，用手式向同僚比划了一下外面战斗的况，然后低看了一眼手中的弩箭，确认雨水没有让机簧出问题。

数十名穿着色雨披的唐军锐沉默无声站在院墙后方，手中拿着弩箭，墙外那座旧的春风亭四周此刻杀声震天，却没有任何发现他们的存在，这些军士沉默的像是一群石雕，无论是风雨还是厮杀都无法让他们面上的表有丝毫变化。

在这些唐军锐后方，在那被层层雨帘锁住的开楼木地板上坐着两个。一是位眉眼清俊的中年，一身星白色长衫，身旁木地板上安静搁着把尺寸有些小的剑，另一戴着笠帽，看不到容颜，但从他穿着的僧袍、阔大肮脏的一对赤足和身前雨檐下的铜钵来看，应该是位苦行僧侣。

那位长衫剑客微微蹙眉看着眼前如丝如缕的雨帘，轻声说道：“居然是位剑师，难怪需要动用到我们两个。”

苦行僧侣低着没有说话，他听着墙外传来的隐约飞剑空劈雨之声，盯着木阶下的铜钵，看着钵内的雨水被新来的雨滴扰的惊动不安，渐渐觉得自己的气海竟也变得有些不安，于是更低，手指更加缓慢而坚定地拔弄着腕间的铁木念珠。

这座府院是朝府，春风亭老朝的府第，这座木制开楼是听雨楼，春风亭老朝闲来无事扮文时听雨的小楼，这些唐军锐和这两位强者，在等他回家。

在朝府另一面的院墙外春雨淅沥的巷处，停着两辆马车，车前神骏的马儿被雨水淋的有些不耐，时不时想打个鼻却无法发声，想要蹶两下前蹄却不敢动作，一辆马车死寂沉沉，另一辆马车里却时不时传来低沉的咳嗽声。

没有知道谁在这两辆马车里，但如果朝小树此时能看到站在马车旁的那位中年胖子，就一定能猜到车厢里的不是一般物。那位看似普通的中年胖子在长安城里不是名，他身上没有任何官面身份，然而很多官员看到他都会曲意讨好，因为很多都知道，亲王殿下某些不方便办的事，都是由他进行处理。

然而这样一位比宰相管家更厉害的物，纵被冰凉春雨淋的浑身湿透，也不敢坐进车厢避雨，微弯着腰老实站在车厢外，态度格外谦卑。

………………

冷雨夜，春风亭，朝府外的巷。

那位中年胖子站在车厢旁，站在雨中，弯着腰压低声音说道：“朝小树果然是位修行者，看样子境界还不低，现在局面有些棘手……”

车厢里那咳嗽了两声，淡然说道：“着什么急？府里不是还有户部请来的两个异乡？如果连他们都挡不住那个混江湖的家伙，我们再出手也不迟……至于那些江湖死便死了，这长安城的水沟里哪几天不死几个老鼠？”

数百名长安城悍勇的江湖汉子，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在世外高眼中如水沟老鼠的他们，在这生死关发了极惊的战斗力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