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升起，高挂中天。

今夜的雨安少有地雨霁天晴。

月光在无边的森林间流淌、蔓延，如有实质般化作百样姿态，最后在天际前止步，安静地化为一道笔直的银线。

山林静谧，偶有兽鸣，将夜栖的鸟群惊起，许是猎手追击正酣。

伏兽台前百丈、羽林别苑枢纽处，伫立着一座四面临风、五层重壁的高台。每层以台做基、十步为一廊柱，柱间设若小帐，丝绦做顶、纱幔做帷，便是有一丝凉风能从这里经过，也会留在帐中、拨动流转。

小帐乃是供行猎者随行家眷与仆从休息过夜的，帐与帐之间有木质回廊相连，百丈长的阑上星火点点，长明的宫灯在夜色中闪烁晃动，远看仿佛一片山火余烬、又似荒野蜃楼，困倦的们各自在帐中小憩，只有守夜的宫还在廊间走动，手持巨大的纨扇驱赶蚊虫。

若小帐之中，只有一处前无踏足。

就连那些飞蛾小虫也似乎惧怕那里的什么气味，一只也不敢靠近，只在那帐外徘徊。

木板长廊之上，一身玄衣的内侍官手捧一本漆封小册，趋步前来。

他在那帐前停顿片刻，有节奏地在地面扣响七声，随后才躬身进那纱幔之中。

浅青色的幔帐后，帝王盘坐于正中石榻之上，似是在闭目养神。

“陛下，丑时的风林册到了。拆还是不拆？”

年轻帝王依旧合着眼。

“拆。”

单将飞拿过一旁小桌上的玉刀、将手中小册上的漆封拆开，册子展开，只有三折，上面确是密密麻麻的字迹。

他挑亮帐中唯一的一盏灯芯，就着火光、低声念起册上文字。

“雁翅营西南领将甘辛，艮位三宫，动，以西南为向，林中。肃北营典武将军孙灼，离位九宫，动，以正东为向，出石滩。雁翅营镇西将军颜广，离位四宫，守，居东南高地，未见动向。光要营卫将军夙远修，乾位七宫......”

内侍官的声音不急不缓地在账内响起，约莫一炷香的时间才将那册上最后一行字念完。

风林册，最早是黑羽营做守备工作时，用来记录敌方位动态的特殊军报，以宫位记录着各营将领在林中的位置，每次出册，都会变幻宫位图，上面由黑羽特质的鸩羽书写，笔迹极细，书成之后立刻封册则墨痕不易涸，启封后以食指轻抹便可验明是否有中途开启。

帝王沉吟片刻，终于睁开眼。

“肖参乘仍不在猎场？”

“回陛下，是午时离开的，现在仍未返回。”

“好，继续盯着，若有动静，再来回报。”

“是。”

单将飞的身形顿住，目光渐渐转向身侧帷帐门的方向。

帐外十步远的位置，一道倩影就立在廊柱前的影里，两名手执宫灯的宫在前引路，就要踏那木廊之中。

嗖。

细若黑线的影子一闪而过，一支通体漆黑的箭已钉在那宫脚尖前半寸的位置，将她吓得惊叫一声跌在地上，手中宫灯也落了地，滚了两圈便灭了光亮。

“何喧嚣？”

影中的连忙上前几步，微微福身。

“星遥夜不请前来，不知是否打扰到陛下......”

“原来是崔淑媛。”单将飞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身体却没有让开，更没有让对方起身的意思，“陛下昨夜批阅奏章到夜，如今已有些困乏了。”

崔星遥的脸色瞬间有些尴尬，她手中还捧着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莹白的汤盅，因为有些沉重的缘故，令她微微弯了手臂。

片刻过后，小帐内的帝王慢声道。

“让她进来吧。”

单将飞颔首，上前接过崔星遥手中的托盘。

“崔淑媛，里面请。”

那两名宫还要上前，却被单将飞拦下。

“二位请回吧，我会差将崔淑媛送回去的。”

两名宫偷偷换了下神色，轻声应下退黑暗中。

崔星遥望了望那灯火迷离的纱幔处，躬身走进帐中。

账内只得一盏宫灯，内侍官拿起一旁琉璃灯罩扣在烛火之上，四周光线便更加晦暗了。

烛光晦暗，似乎比外面的月光还要暗些，帝王的脸隐在这半明半昧的光线下，有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邃。

崔星遥敛下目光，恭敬地跪坐在绣着兰花缠枝纹的毯子上。

“听单常侍说，昨夜陛下彻夜批阅奏章、想必很是辛劳。星遥自作主张，熬了些凝神补气的补汤给陛下送来。”

“彻夜批阅奏章？”

年轻皇帝斜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内侍官，内侍官面上的微笑滞了滞。

此番举动落在子眼中，却成了另一番意味。

她敏感地低垂了，白皙的面上因为着急而涌上几分薄红，教看了心生怜惜。

“是星遥唐突了，陛下莫要怪罪单常侍，星遥这便退下......”

“不必了，你留下，将飞去教再添些驱蚊的药香来。”

单将飞的身形顿了顿，余光在四周转了转。

整个账内莫说蚊蚋，就连半只小虫都瞧不见。

“是。那这汤......”

夙未轻点手指。

“汤也留下。”

内侍官顺从退下，离开前将小帐最外层的垂地帐幔放下。

厚重的帐幔隔绝了内外，就连空气的流转都瞬间停滞，账内两的呼吸声变得格外分明，反衬得那安静令不安。

崔星遥在心中默数片刻，终于调整好脸上微笑，将腰间香囊取下放在一旁，又轻卷袖、露出一截皓腕，轻轻捧起那碗汤盅，徐徐走到帝王面前。

“陛下，汤还热着。”

她的声音十分轻软，轻软之余又有些羞怯的意味，分寸把握得极好。

半晌，帝王修长的手指将汤盅接过。

她手上一轻、心中一颤，下一瞬，那只手便将汤盅放到了一旁。

“今夜暖得厉害，还是放凉了再喝吧。”

她咬紧了嘴唇，面上神有一瞬间的复杂，终究还是顺从退到一旁。

账内再次陷了长久而令窒息的沉寂。

黑夜之所以比白更加难熬，也是因为夜的沉寂。黑暗、安静、无事可做，往往可以将时辰拉伸到无限长远。

她从小跟随宗族大家，祭祀守陵的仪式没少参与过，有时守夜也是常有的事。

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两天一夜的狩猎，竟然也是要守夜的。

“崔淑媛，可是有些乏了？”

“承蒙陛下挂心，妾一切安好。”

“那便好，不然一会的好戏可是要错过了。”

好戏？

崔星遥的心突地便提到了嗓子眼。

“陛下可是安排了傩戏？还是......”

“莫急，时辰到了，你自然知晓。”

******************

羽林别苑外五十里，密林处，无常道上，两一马，正飞快移动着。

小松林，实在不该担一个“小”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