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里的烛火没有飞蛾小虫在旁起舞，燃烧地分外安静。

剩下的半碗药汤在粗陶碗底渐渐凝结变黑，挣扎抵抗的子终于压不住疲惫沉沉睡去。肖南回盯着那半碗汤药一言不发坐了一个时辰，直到肖准的亲兵来替，才浑浑噩噩走出帐子去。

天色沉，有浮云遮月。

她突然回想起小时候听杜鹃讲故事时候的形。那时的杜鹃也只是个半大丫，有时偷喝一点兑了水的桃酒，就能滔滔不绝说上一个晚上。

在杜鹃为数不多的几次提及王府旧事的对话中，她是这样说的。

朔亲王府的那年，她只有十二岁。原本是最不起眼的烧火丫，后来因为厨艺还不错，才调内院的小厨房，也慢慢能听到些这高门大院内的事。

朔亲王肖青年少仕，年近而立才开始征战沙场，却在短短数年内立下累累战功，获封亲王称号。这样一个创奇物，私下却是个有几分忧郁的沉默男子，长子肖衡最似父亲，沉稳随和、又带悲悯之心；三子肖谨乖巧早慧、年纪轻轻已然进退有度；只有次子肖准不类父兄，子刚烈难折、做事不留余地，气质都随了江湖侠隐出身的生母，端的是谁也挡不住的锐气。

这样的肖准在阙城权贵的孩子们中并不受欢迎，加上生母出身低微，在排挤和恶意中成长的少年，总是比旁多一些孤僻和固执。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肖准最终也找到了“朋友”，和同样脾气古怪的白家小少爷越走越近，两形影不离、结为挚友、远胜寻常的权贵结。

可杜鹃后来才知道，那时的白家根本没有什么“小少爷”，除了年近弱冠的长子和次子外，白鹤留只有一个同肖准同岁的儿。做官家的子男装与世家公子相绝非好事，何况御史中丞的位子敏感而招是非，这段缘最终烟消云散，谁也不再提及。

转年春天，赤州刮起了停不下来的南风。空气中总是带着湿润腥甜的气息，像是海边才有的味道。

十六岁的肖准跟随父亲肖青及族中男子亲眷，跟随当时的祓帝夙印前往都城外百里的雨安城参与春猎。出发前夕，杜鹃那卧床多年的弟弟因冬内染上的肺疾咽了气，老母年迈，身为长姊的杜鹃只得向府上告假回乡料理丧事，从肖家春猎的随从名单中被剔除。

那时的她没有料到，那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尽的车队，半月后就只回来了一。那牵马扫院的伶俐小厮、夫房里美貌的大丫鬟、庖厨里碎嘴的婆子大娘，统统没有回来，她们变成了肖家那笔血债中的一点殷红，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慢慢褪色。

提起往事，杜鹃最经常念叨的：是那耗尽她供养、拖累她半生的弟弟，最终用自己的死救了她一命。因为避讳，关于那白家“小少爷”的事，实则说的并不多。

酒醒后的杜鹃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地告诫她：千万莫要在肖准面前提起与白家的往事，她如数应下，觉得肖准对他们应当是痛恨至极，她自然不能在他面前提起。

白氏叛国、杀忠烈朔亲王满门，这是任何谊也模糊不了的血海仇，因此肖南回对那传说中的白家嫡从未上过心。

可如今见了肖准对那白姓子的态度，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难道她犹如亲自经历过的那些血海仇都是假的吗？那她这些年饮冰探寻、保家卫国、期盼有朝一夺回失地、血尽前耻又是为了什么？

肖南回觉得，她应当亲自去找肖准问个清楚。

可那又是肖准的疮疤，她岂能亲自去揭？

焦灼压抑反复倾轧，她在行军帐之间走着，呼吸，试图将肺腑之间的那浊气吐出去，却怎么也做不到。

一个影从前方的帐子里钻出来，却是夙平川。

他看见她远远走过来，却好像没看到他一样，从他眼皮子底下飘过去了。

“喂。”

肖南回停住回。

夙平川把怀里的东西扔给她：“你的东西。”

她一把接住，是个布包，打开后发现是断了的平弦。

从肖准斩断平弦的那一刻起，她的思绪和记忆都是混的。她几乎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结束了那场战斗、又是如何跟着肃北军回到营地的。

眼下猛然回想起来，也该承认有些庆幸对方帮她将平弦收了起来。

“多谢。”

这是肖准为她打的兵器，她从十四岁开始一直用到现在的兵器。

她以为将会陪伴她一生的兵器。

手指摸了摸那处被砍断的断，锋利地能割伤的手指，肖准的枪法一如既往的凌厉，一出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

夙平川看着她的脸色，缓缓开道：“我已经拿去给兵器营的老师傅看过了，你这枪杆中机窍太过复杂，一旦断了也没有留的必要了。等回阙城后叫重新打一把罢。”

肖南回像是没听见对方的话一般，依然不舍地摸着那断了的枪杆。

她的手掌是如此熟悉这种温度和质感，今天早上拿起它的时候，她怎么也没想过竟是最后一回了。

“喂，我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夙平川自诩孤高、绝不是个管闲事的，此次突然心血来发了次善心，对方却连句道谢的话都没有，从刚刚开始就一副呆样，连个反应也不给。

“肖南回......”

“嗯，我知道了。”肖南回说完，抱着那断了的枪杆，低着走开了。

夙平川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莫名有种被打了脸的感觉。

他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终于想要迈动脚步追上去的时候，一道声音毫无防备地在他身后响起。

“左将军这是要去哪里？”

夙平川背脊一僵，对方身法气息之高明，令他不知不觉间被近了身。

说话的却似乎并不打算惊吓他，上前几步走到他身侧的位置，夙平川这才看清来的样子。

平平无奇的脸，有些让一看即忘的样子，但似乎是近些天常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带刀侍卫。

对方似乎猜到他的疑惑，率先开道：“在下雁翅营中尉丁未翔，奉命前来召左将军往议事帐商讨明拔营事宜。”

雁翅营？

奇怪，这开场白怎么好像很久之前......在哪听过呢。

夙平川又定定瞧了瞧眼前的脸，目光移到对方腰间的牌子上，暂且压下疑惑。

“知道了，这便过去。”

两一前一后向着议事帐的方向而去，丁未翔微微侧向着肖南回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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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南回是个不善于掩藏心事的，在亲近的面前，她的绪时常无从遁形。

因此从小到大，每每遇到伤心难过的事，她都会一个跑开、找个没的角落躲起来。

只有这样，才没会带着同的目光询问她事的原委。

只有这样，她才不必在伤痕累累的时候，还要用尽力气去假装无事发生。

她不是一个没有骄傲的，只是多数时间，她都把自己的骄傲地埋葬在处了。

就像如今，她也要如此这般将扞卫她尊严的兵器，亲手埋葬。

她找后勤的小兵要了把锹，抗在肩上走营地好远，找了个没的地方开始吭哧吭哧地挖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