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长长的龙挪了半个时辰，肖南回眯着眼才勉强看见那风沙中的水井，和周围饥渴成群的相比，那水井就好似蚁群中的一粒米，瘪而渺小。

前来打水的家都派出的是家中的男丁，有时一个不够，还要拉帮结派，因为打水本身便好似一场恶战，稍有不慎便是打水不成反要遭罪。队伍中还混了些，被排在身后的抢了先都不敢言语，生怕一个不小心将自己搭进去。

肖南回冷眼看了一会，心中多有些不是滋味。

如果没有肖准，她便是那些中的一个。眼睁睁被欺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喂！喂，说你呢。让一让，别在这挡碍！”

一道粗嘎的声从身后传来，肖南回微微侧身向后看去。

后方挤上来一群，约莫着有七八个汉子结成帮，一路队现下挤到她跟前来了。

她身后排着的几个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翁和没什么力气的，瞧见这几个连忙避让开，显然不是一次遇上了。

首当其冲的身形看着甚是威猛，见肖南回迟迟不让，一掌拍在她肩手下暗暗使劲。

这是看她身形瘦了些，不比他们一帮壮汉有力气，在这耍威风呢。

肖南回没得水喝嘴里发，心正是糟糕的时候，想也不想抬腿便是跟狠狠一跺，踩在身后那的脚背上。

她是习武之，脚下力气不比寻常，这下更是使了七八分的力气，那当即惨叫一声，捂着脚坐在地上。

“你、你敢踩我？！”

肖南回转过，脸上一片惊讶，像是刚刚发现地上的，随即又换上一副胆小怕事的脸来：“这位官怎的了？难道是我不小心踩到您了？怪我怪我，这些天都没吃过一顿饱饭，腿脚都没力气站不稳，这才退了几步。”

旁边另有几显然是别伙的，早已听出肖南回话中意，争相嘲笑起来：“顾三你要是身体不利落就别出来搁这凑热闹了，便是一个道家也能将你踩得哇哇大叫，我看你以后也不必出来混了。”

那叫顾三的壮汉失了脸面，便将怒气撒在肖南回身上，一只腿撑着站起来，挥拳便打了过来。

肖南回假意受到惊吓，矮身一躲，顾三便失去平衡。肖南回暗中抓住他腰带略使了些力气，顾三庞大的身躯便向另一侧倒去，一丝不差地扑在旁边一个身上。

这可不是寻常，这一点从她那露在外的茁壮小腿便能知一二。她是一个来打水的，却没敢在她前面，这便又能知三四。

果不其然，一声尖叫，站起身来时，群中仿佛平地立起了一座铁塔。

“顾三你个瘪三！揩油揩到老娘上，今便捆了你回去给你那娘子瞧瞧，生的个模样，却是个猪狗不如的东西！”

顾三也算壮实，但在这面前还是矮了三分，被像个仔一样拎了起来，话还没说出便被直直扔了出去。群中多了不少看热闹的，倒是给这苦不堪言的子添了些乐子。

肖南回拍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向前去。

宿岩东城的最后一水井被一圈拒马牢牢围住，周围地上撒着铁蒺藜，以防有偷偷摸进去。而那被重重保护起来的水井看着也比一般的井要高些，那是因为风沙不断在井堆积，所以只得年复一年地将井修高才能避免井被埋没。

看水井的是一对中年夫妻，男手里拎着把斧子，身量并不高，但明显比那顾三一辈要明许多，不论打水还是歇息，那柄斧子都不离手边。

他那婆子就坐在一旁守着个铁框模样的东西，来打水的只能带一只盛水的工具，这个器皿会在这个铁框中衡量一番，稍稍超出一点便不可用。至于说这一趟能否将带来的容器装满，便要看那盛水的心，若是肯出些铜板便可盛个七七八八，若是一文不出那便是一分都装不满也是有可能的。

到肖南回的时候，那井边的婆子照例将身前的竹篓子向前推了推，薄唇抿得紧紧的，一双蟹目死死盯着肖南回的腰间，寻思着这里面能装着几个铜板。

不得不说，同是“做生意”，姚易在这方面实在高明太多。

便是眼下，要买的是那救命的水，只要看见眼前这两的嘴脸，肖南回便是一个铜子都不愿意掏。

她冲那婆子傻笑一声，示意自己“两袖清风”，那看她一眼冷笑着将竹篓子收了回去，顺带给她那守在井边的男使了个眼色。

男慢条斯理地走到井边上，在那一地桶中挑了最的一只，挑衅似的看一眼肖南回，系在缆绳上往下一扔。

等了许久，打水的缆绳仍在一圈圈地转着，伸下去许久都碰不到井底，肖南回知道：这井也撑不了多久了。

等到绳子拉上来，肖南回的心也沉了下去。

水桶里只有浅浅一底子的水，说是水不如说是泥汤，浑浊不堪不说，还隐隐散发着一不太对劲的味道。肖南回犹豫了一下，没将水装进水袋中。她刚此地难免水土不服，而且这种水质一看便知有些凶险，她接下来还有事要做，不能在这上面栽了跟。

她的犹豫被身后的看在眼里，有个老迟疑着开道：“姑娘不打水吗？”

肖南回看了她一眼，将桶递给她。

那先是不敢置信，接着反应过来，忙不迭地将那桶中的水倒进自己的罐子中，生怕别抢了去。

肖南回本想开提醒，后来还是未做声。

如果能有办法找到更净的水，谁又会在这里受这个苦呢？

肖南回将木桶从老手里接过，轻巧一扔，木桶狠狠落地激起一阵尘土，呛得井边的两咳嗽连连。等这烟尘散去低一瞧，好家伙，木桶碎了三个。待到男拎着斧子气冲冲地抬去找刚刚那打水，一群枯黄瘦的形中，哪里还有肖南回的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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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最大的几户家如今七七八八都搬去了西城，只有一户姓田的家还据守老窝，不过看样子也挨不过几个月了。

大户家都会在自家院子中打私井，每私井每年要向官府上不少银两。从前官府还能发挥些作用时，未登记造册的私井是决不允许的，可大约从一年前开始，就连坐镇的县长都举家奔逃了，这城中便渐渐开始了套，有钱家请得起护院的尚且没遭殃，那些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家便相继被没水喝的民攻陷，几户有井的家一开始还拼死反抗过，后来便死的死、伤的伤，便是活下来的也沦为城中难民，从此过得四处讨水喝的子。

恐慌在宿岩东城中蔓延开来，城中原本的五水井相继被淘，新挖的井难以打出水来，逢数月滴雨未下的时候，城中死去的难民尸骨便堆积成山，若非天气燥恐怕早就发了疟疾。

肖南回脑中飞快思索着，手臂已经伸出拦下了一名。

这刚刚排在她后面，正是分了她一点水的那位，如今见肖南回去而复返，还在这拦下她，脸上不由自主带上几分恐惧，连带着抱紧了怀里的水罐子，嗫嚅着说不出话。

肖南回知道她心中想什么，低声开道：“我不要你的水。”

老愣了愣，实在不知眼前这三番五次行径古怪的究竟要做什么，仍是不敢出气。

“你在这东城生活多久了？”

老沉吟片刻，沙哑着嗓子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