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9章 他所想要的

林三酒收起了【意识力扫描】。

刚才几次的扫描，把附近远远近近都覆盖到了，却没有显示出一个可疑的影来。按理来说，这一点应该叫安心才对；但是在她关上【意识力扫描】之后，林三酒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下时，却发现自己胳膊上的汗毛都站起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张开了。“……宫道一？”

附近高高低低的岩石群块之间，风空空落落地跌了下去，吹散了她耳语似的话音。

林三酒扭四下看了看，自言自语一样地说：“投影不算真，所以我的【意识力扫描】才显示不出来附近还有另一个，对不对？”

她等了几秒钟，听见身后一个凉润柔的声音响了起来。

“……是啊。”

林三酒急急一拧，转过了一百八十度，迎面看见了宫道一。

上一次看见他，其实也不过是数个小时以前的事；那时刚过正午不久，天光还亮。在数个小时里，她奔跑、登船、问话、喊叫，好像把一辈子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此时落石城上的天际里，夕阳才刚刚沉没了影子。

玛瑟在刚才余晖里仿佛要燃烧起来一样的红发，似乎仍然灼得林三酒眼眶发热；再一回过神来，暗凉乌青的天幕长长地从宫道一身后延伸出去，像天色近晚时的海一样，在他鸦色大衣上渐渐哑寂了。

宫道一笔直地站在林三酒面前，或许是因为没有了下午的天光，那一层笼着他的模糊光晕也看不清了。他微微低下，光滑黑亮的发闪烁起了一丝一丝的暗光。

“你现在知道了，”在一根乌木手杖上，轻轻搭着他的两只手。“很生气吗？”

林三酒没有出声。

她不是不想说话，她是怕自己一张，出来的声音就不是正常的言语了。她现在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正与体内一一惊涛骇的绪作着对抗；绪就像发的熔岩一样，要冲裂她苦苦维持的躯壳。

宫道一能够找到她一次，那么自然能够找到她第二次。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掌握了自己的行踪的？

“你一直没有离开？”林三酒终于找到了声音，哑着嗓子问道：“你一直在看着我？”

“从上次分别之后？”宫道一答道：“是啊。我知道玛瑟要来找伱了，你马上就要知道你忘记的是什么了……揭晓的这一刻，我当然必须在场。”

他就在旁边等待着……看见一步步戏都按照他安排好的进行了，他很得意吗？很愉快吗？

世界越来越暗，视野里却越来越红，好像血管一根根都裂了似的。林三酒真想看一看他此时低着的那张脸上，究竟是什么表——再一拳将它砸烂。她感觉到，自己强行忍耐得连双手都在颤抖。

然而当宫道一蓦然抬起了的时候，她还来不及看清楚他的神色，却先捕捉到了他轻轻吐出的那一句话。

“不过，这还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

一切熔岩都忽然不再流动冲击着身体了，凝固在了表壳下。林三酒怔怔看着那张面色平静的面庞，觉得自己听错了。“……什么？”

“这不是你要付出的代价。”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宫道一漠无表的脸，就好像一看久了会让害怕的皎洁寒月。“你连记也不记得他，他能不能活，当然对你来说是无关紧要的。”

林三酒二话不说骤然挥出的那一鞭子，没有任何预兆，几乎将蓝近紫的天幕里也擦出了一串火星——鞭子尖上坠着的沉沉刀刃，呼啸着划开了宫道一的胸，开了他的脖颈和面颊，毫无阻力地冲了夜空；在鞭子刀刃卷空气里的时候，下方的宫道一重新又合拢完整了，毫发无损。

“别总是躲在投影后面，”林三酒盯着他，低声说，“你敢出现在这个世界里吗？”

宫道一恍如未闻。

“被说中了心思，总是有点难堪的，对吧？你再恼怒伤心，也只是因为你看见你所记得的朋友伤心了，自己帮不上忙，才产生的绪。对于你来说，卢泽与一个电影小说里的角色并没有区别。”

不要听他的胡扯……他说这番话，一定是有目的的。

宫道一音色凉寂地说：“再光明的，也有点不好说出来，甚至不好在脑子里转一转的念。你一个这么看重朋友的，却能够为了一群陌生的普通对抗枭西厄斯，把朋友们永远留在身边的可能给亲手掐灭了。如此豁得出去，难道你自己就没有觉得奇怪吗？”

林三酒死死咬住了腔内侧，想让他的每个字都从自己耳边擦过去。

宫道一是不是有点奇怪？

不管是他的神色、语气，还是他的声调，甚至是撑着手杖站在夜色里的姿态，都叫她感觉到了一种陌生——明明是同一个，她却好像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个叫宫道一的。

宫道一从来都不仁善，林三酒以为自己早就不会对他的残忍吃惊了，可是此刻——不，不对，眼前的宫道一所流露出来的东西，并不是“残忍”。

残忍至少是类或者动物，才能具有的品质；但这一个宫道一，甚至根本不像是有血流、有心跳的生物。他平静漠然地坐在海面上，山崖上，对类的啼笑悲喜无动于衷，充耳不闻，就像一块浮冰或者一块岩石。

“因为就算整个末世界里的进化者，以后永远无法摆脱末世界的流回，可是你始终……我不知道是下意识地，还是有意识地，你始终知道，枭西厄斯此时制造出来的疫苗，已经够你和你的朋友们用一辈子了。而且，你还有通向那批疫苗的关键钥匙，就是楼琴。”

林三酒想说话，但说不出一个字。

“你既成全了自己心中的大义，拯救了无数的普通，同时事后又能把朋友永远留在身边……这才是你如此脆、如此坚决，能一往无前对抗枭西厄斯的根本原因。”

不要听，不要听。

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宫道一仿佛彻底地卸掉了他作为一个类的伪装，连微笑也消失了。甚至他看起来也不像类了；他就像一尊石像，外形是一个的外形，但本质上仍然是一块石块，哪怕高悬于夜空。

只不过就连雕像在凑近看的时候，也能看出工匠的笔触刀痕，看出所留下的温度和印记；宫道一的皮肤上、衣服上，却什么也没有——他只是自然界里一块恰好长得像的岩石，一潭恰好水光像眼神一样的湖。

林三酒也不知道为什么，抹了一把脸的时候，感觉到了眼泪。她明明不该让他的话钻进自己脑子里去的。

“你是来教育我，说我虚伪的吗？”她嗓音嘶哑得厉害，好像每个字都有被撕扯开的风险。“你有什么资格批评我虚伪？你把别的命都当成了游戏……”

“正相反，”宫道一摇了摇，近乎满足地舒了一气。“应该说，我挺高兴我发现了你这一个虚伪之处。你何苦骗自己呢？我倒是很能够接受你有这一点缺陷……你终归只是一个。

“至于游戏……难道你以为我喜欢玩那种两种作用力互相抵消，最后结果为零的游戏吗？就好像当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时候，我推了他一把，再拉回来一步，这个心或许有所起伏了，可对伸手的那个来说，这是一件完全没有意义的事。我犯下了罪行，却没有得到惩罚之前的奖赏。”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做？

这句话顿时冲上了林三酒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