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宫道一的讯息中没有陷阱，傻子也不信。

林三酒真是非常不愿意听他的讯息——他能有什么好事可说？——总觉得她一旦听了，可能会被再次卷宫道一的某个病态计划，身不由己地成为他的棋子或目标。如果可以，她都想把那种能叫遗忘的糖果给宫道一塞进喉咙里，让他忘记自己是谁。

但是，既然已经知道他的讯息离自己只有一点的距离，再让林三酒继续忍住不听，可实在太难了。上笼着这层乌云，就算她对于“十万世界移转梦”再有兴趣，恐怕到时心里想的也只有宫道一的讯息。

早来晚来，都要来的。

她站在飞行台上，虚虚踩着脚下大海，咬着牙，过了好几分钟，才慢慢地说：“……讯息，谢谢。”

向导微笑着说了一声“是”，随即却没了动静。

林三酒还在等她把内容读出来，见它始终不动，正怀疑这个东西是不是坏了的时候，却忽然感觉有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如今以她的能力，竟然对身后的异状丝毫没有察觉，甚至直到被碰上肩膀才知道有靠近，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林三酒急急一扭身，登时吸了一尖锐的凉气。

宫道一歪过，长长了的刘海滑下了耳际。他和多年前看起来别无二致，散的发下，那双眼睛得很难看清神色，容易叫将他眼中熠熠生辉的东西，误解成温柔或笑意。

“十万世界移转梦”飘浮于海天之间的光色与水影，轻盈地从他面孔上流转而过，一阵像是洗凉了的月光，一阵像是暗夜里沉默的爬藤。

“我在这儿呢，”他轻声说，嗓音里仿佛包裹着烟灰色的雾。

讯息是由他自己送过来？

当这个念像皮球一样在林三酒大脑里撞弹时，意老师及时叫了起来：“不，这不是本！”

“什么？”

“这个，和向导一样，”意老师急急地说，“不是真。”

“不是真？”林三酒喃喃地将这句话吐出了。

意老师的话自然是真话，只不过当眼前的宫道一点了点，答道“这确实不是真的时候”，实在很难相信他不是有血有的宫道一本。

“也对，向导也可以与我流，还可以碰触物质……原来‘留讯息’，是这么个留法。”林三酒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上的汗毛正在徐徐伏平——她如今也算顶一流的进化者，竟然被宫道一留下的影子给惊出了一层凉汗。

不过，这影子确实太真了。

如果过后她发现自己已身在陷阱里，听见的意老师是幻觉、眼前其实是真，林三酒也不会多吃惊的。

“你以为这个投影是我本？”

眼前的“宫道一”好像对她的错认生出极大兴趣，确认似的问道：“你怎么会有这个误会？”

林三酒反而有点糊涂了。这个问题有什么重要的？他留的投影为什么不直接进主题？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慢慢地说，一时还不适应自己正在与“宫道一”对话，却不是在与宫道一对话的异样感受。“我突然看见你，自然会产生误会。”

“自从来了Karma博物馆，你是第一次看见我吗？”

“……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个简单的事实，说起来却好像有点困难。

下一刻，林三酒就为刚才隐约的感觉找到了一个清晰的原因。

“那么，”宫道一双手进裤兜，带着几分闲散和不经心，说：“你还不到听我讯息的时候。”

“什么？”林三酒一怔。

“我留的讯息，只有在某个事件发生以后，你才可以收取。”宫道一微笑着说：“如果你还没见过我，那件事肯定就还没发生。等它发生了，你再来吧。”

“等一下，我怎么知道发生的事里，哪件是你说的？”林三酒一下子抬高了嗓音，

“如果你还有疑惑，那它就还没发生。”宫道一转过，目光从她身上流开了，好像这个投影刚刚决定是时候该走了一样。“只要它发生了，你就不会有疑问。”

“你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林三酒急得往前迈了一步，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脚下飞行台外是大海——眼前的宫道一投影，是虚浮于海面上的。

“直接告诉你的话，可能会与我想要的结果产生冲突。”宫道一笑了，“好好体验一下十万世界移转梦吧。过去每一天，每一个，在这儿留下的讯息都永远不会消失，所以我的投影也会很有耐心地一直在这里等你。你再次把投影叫出来的时候……”

他说到这儿，仿佛涌起了一既昏暗又遥远的绪，掐住了他的话。

“到那时候，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不高兴呢？”

这是宫道一投影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轻得不像在与她说话，只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三酒看着那个“宫道一”慢慢消融了形体、色彩和真实感，直至他彻底化于虚无，好像根本没出现过。她真想不到，宫道一留的讯息居然还有时效；这分明证实了，他的确正在策划着一件什么事——是什么？

不管是娲那样的实验，还是楼琴一样的计划，好像都不是宫道一的风格。他喜欢看着个别的命运起伏跌宕，却好像对类整体的去向毫不关心……林三酒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他身上那一层温柔与风度之下，暗存着一种非式的冷漠，仿佛看见的死亡，也不会掉泪——不，不，他根本不会有。

或许该说，即使挨了针扎，他也不会痛。

她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结果。她明明都做好前面哪怕是个悬崖也要跳一回的心理准备了，临到才发现死期被推迟了，是什么时候，还不知道。

当向导再次“复活”时，林三酒参观体验“十万世界移转梦”的劲都没有那么热烈了，只是点了点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在进之前，请允许我简单地介绍一下。”向导柔和地说，“讯息发送接收，只是十万世界移转梦最基础的用途之一。除此之外，还有图书馆服务，木鱼论坛分号，博物珍藏百科全集，末生存讯息库，广告、招募、悬赏与声明区，Karma分数排名，十万世界体验游，意识力工作室……大部分服务都是免费的。请问你有想要先了解的项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