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一大清早, 天气十分晴朗。
方天至下地浇了趟菜,又抡起锄
翻出两亩地来,这才牛饮三海碗菜粥,数出半吊钱来揣进袖筒,提上包袱下了山。
无伤同他一样, 背上负着一包袱的窝
, 腰间系着牛皮水囊和酱菜筒, 脖子上还挂着一双崭新的
鞋,预备等脚上这双磨坏了再穿。俩
在路上不急不缓地走, 一时半刻谁也没说话, 无伤是小孩觉多,困得有些睡眼惺忪,方天至则袖着手在思考大问题——
自打从莲花宝藏回来, 他蜗居山中数月之久,已许久没做好
好事了。
可如此消极怠工之下, 为什么他的声望值一直在狂涨?
开
一两个月还涨得不算离谱, 只能说稍有进账,但最近一个多月涨得愈发厉害, 简直像钱塘江发了大
一般。方天至思前想后,只得猜测是莲花宝藏的故事流传开了,可楚留香个
使然, 必不可能是他到处宣扬的, 那难道是白玉京的
自己传开的?
这又是什么神奇
作?
如此想了片刻, 方天至不得
绪, 便也不再去想。
他早在倚天屠龙之时,就已发现了一个事实。若要名扬四海,狂刷声望值,帮江湖中
远比帮市井小民更划算。江湖中
四处流窜,你若今
在湖广帮了他们,或许明年他远在陕甘的朋友都知道了;可市井小民毕竟安于营生,终生也未必离开出生之地半步,一个穷和尚帮了他们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忙,又算得了什么值得宣扬的事呢?
也许各个世界不同,此地比之倚天屠龙,传奇经历更易使
名动四方,但方天至仍没有刻意施为的打算,不过是眼前谁
需要他搭一把手,他便去搭一把手罢了。
他想要投胎做
不假,但亦想要赎罪。
若做好事便是赎他的罪,那又岂能苛刻挑摘,将它也分成个三六九等?
两
走了半
,进太平镇一间茶肆,要了两碗碎茶沫子,就窝
酱菜吃了个肚饱。饭罢,方天至见无伤晒得小脸通红,仿佛有些
晕脑胀似的,便道:“你在这歇歇脚,等下晌我来找你再走。”
无伤扎着桩,虚坐着吸溜茶水,闻言道:“……比起练桩功,我宁肯在外
走路。”
方天至却未融通,只道:“你真不肯在屋子里躲太阳?虽说春
不烈,但你毕竟少吃过这样的苦。过了这镇子,往后几
若不见村镇,可想躲都没处躲了。”
无伤道:“我若在这里,你往哪去?”
方天至道:“不去哪,就在街上逛一逛,若瞧见什么
有难处,就去帮他一帮。若没瞧见什么,咱们就继续赶路。”
无伤迟疑片刻,终于还是道:“这镇子也不算小。你若真要在这里帮
,那一年半载都走不开身。”
方天至也不怪他多问,反倒欣然道:“你说得很对。所以我师徒二
下山云游,所到之处都讲个随缘。若瞧见了就帮,瞧不见也不必寻寻觅觅。急
之所难,却不必连
家晌午饭缺道
菜,都去想办法替
家买来。中原千万万里,我等兴来时来,兴去时去,若有一
走得累了,那便打道回家。”
无伤瞧着他,问道:“那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方天至闻言一笑。
他背对食肆铺门,风卷帘动,一道若隐若现的
光轻轻打落在他肩
。他一面微微笑了,一面将肩上挂着的新鞋掌成一对系好,别在了裤腰带上,道:“我也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你想要去哪里?”
无伤道:“我不知道。”他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除了府里,咱们山上,哪里也没有去过。”
方天至温和地注视着他,道:“以前没去过,那也没什么。现在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你已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了。”
无伤又似审视、又似期盼地瞧了他好一会儿,仿佛在求证着什么。半晌,他才像是确认无误一般,缓缓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不自然的羞赧,却又比此前任何时候都笑得更自然。
方天至没有笑话他,也没有调侃他,就仿佛他的笑容和平时一样般,也自然地问道:“那你想好去哪里了没有?”
无伤道:“我想去看看大海。我出生在海边,不该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
于是几
后,两
已飘在了海上。
方天至身上的钱不多,两
搭乘的客船便也不是什么好船。但哪怕在这艘鱼腥扑鼻的
船上,无伤扒在船
杆前,仍能见天穹落地处,一片湛湛碧海倒蘸红
,拥万丈赤霞滚滚而来,又化作船桨下一滔浮沫白
,轻轻
涌而去。
他看了许久许久,才回过
来,仰望了方天至一眼。
方天至在他身后咫尺处当风而立,手中拨着微微拂动的佛珠长串,本正看海。无伤秃瓢一动,他立时若有所觉,垂
瞧了他一眼,微微笑了笑:“遥望这等风光,可还算没有白来?”
无伤道:“算!”
方天至拍了拍他的肩,道:“看风景时,不必也扎马步。”
无伤闻言“哦”了一声,这才不动声色地收了桩功,问道:“今
呆在船上,拳还打不打了?”
方天至道:“船上拥挤,不要妨碍了旁
。拳等上了岸再打不迟,往后夜里打坐就是。”
这艘船并不大,载的也是寒酸客
。
船分两层,上层只船主有单独一间舱室,下层则用来安置客
和水手,
致的客舱自然没有,大伙儿挤在通铺舱里,一
只有一条床板睡。
眼下不到睡觉时间,自然没有
愿意呆在不见光的闷臭舱室里数臭虫。是以除了
活的水手外,所有客
都正坐在甲板上看风景。
方天至师徒两个旁若无
的说话,其他三个客
闲极无聊,便总忍不住偷瞧几眼,但却又不敢搭话。其中一个瘦老妪捧着包袱独坐在舱门边,忽地门帘一动,一个赤膊水手探出
来,笑道:“主家吩咐开伙了,客
们请来用饭。”
便宜客船上的便宜伙食,自然不会有多好吃。
水手在一趟长板桌上放了一桶豆饭,一锅清澈见底的虾米菜汤,几条烧咸鲅鱼,并一海碗蒸虾酱,一缸腌菜。这些虽不算什么好菜,但至少有几味鱼腥,勉强也算是
味了。饭钱并不包含在船票里,想吃的要付先钱才行,一行五个客
抻
往桌上一瞧,
立时缩回去三个,只剩两个肯付钱吃饭。
方天至拨开酱菜桶盖子,正思量要不要请船主热一下窝
,余光却忽地瞥到了无伤。
无伤脸色如常,只鼻尖微耸,两只圆眼睛牢牢地盯着桌上的咸鲅鱼,仿佛正在嗅味。
他本是世家公子,就算装疯卖傻,惯受忽视,蔺王孙府里也不会少他一
饭吃。
蔺王孙若泉下有知,怕也想不到他堂堂侯爷的儿子竟会被两条臭鲅鱼馋成这样。
无伤忽地察觉方天至目光,机警地瞅回他一眼,便立时垂下
来从包袱里找窝
。
方天至瞧着他,忽道:“你想不想吃?”
无伤道:“我不想。”
方天至道:“你既然想吃,照实和我说便是了。
什么
是心非?”
无伤又瞅了他一眼,像是十分不解:“我说了和你一起当和尚。我要吃素的。”
方天至笑了笑道:“谁说和尚就一定要吃素了?好和尚吃素,坏和尚却照样吃
喝酒。你若想吃荤的,尽管去吃就是了,我又不会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