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至循记忆来到那座院子前，门正有一个仆四处张望，似在等。她瞧见方天至，脸上露出笑容，上前几步迎来。

方天至合十道：“有劳。”

那仆却不说话，只是摇了摇手，又比划了两下。她瞧方天至似是不解，便也不强求，只微微张了张，一笑而过。她这一张，方天至心中蓦地一惊，却是赫然见她牙关之内少了一截鲜红的舌！

残缺的舌根力不从心地蠕动着，只能令这仆发出含混不清地嘶嘶声。

海侯府财力雄浑，为何会给沈家遗孤找了哑来伺候？他略一思索，却也能替蔺王孙找到合适的理由，为了封住仆的，保住沈家遗孤的秘密。

早饭仍就俭朴。但热气腾腾的水晶燕，鲜甜香软的豆花儿，雪白滑腻的葱花清汤鱼丸，软糯劲道的瓦罐素米，再加上几碟新蒸的梅花点心，几色蜜饯果，一壶清香四溢的瓜片茶，这胜在清新致的早饭，吃得几肚中也很熨帖。

饭罢，蔺王孙又告罪一番，随侍卫去处理城中庶务，独留他三围坐叙话。

楚留香饮过香茶，叹道：“这鱼丸做的很是好吃，若是甜儿学会这一手就好了。”

沈眠一袭杏裙独坐不语，眉眼间总似隐含轻愁淡怯，她本娴静不语，闻言才抬颈微微一笑，道：“这倒容易，楚公子拿了方子回去就是。”说着便请厨房的灶来，令她写出这道七星鱼丸的菜谱。

楚留香和声道：“那就多谢你了。”说话间，他余光瞥见桌上点心，又忽想起甚么，追忆一笑道，“这点心的梅花馅料，莫不是从外那棵树上现采的罢？”

沈眠被谈话勾住心绪，一时便也忘了心事一般，与他道：“正是从那树上摘的花。”

楚留香温和一笑，眉挑动道：“那树足长有数十年了。我小时候来这边玩，调皮起来，也不知同王孙兄一起爬过它多少回。”

沈眠听了有趣，玉容微展之下艳光焕发，轻声细语道：“原来如你二这般一时俊彦，小时也会淘气。我自知事起，侯爷已是英雄少年，倒从未见过他这一面。后来我搬出独居，他态度更见威严稳重，只不过此后，我与他连相见也不过寥寥数回。”

楚留香注视着她，笑道：“他毕竟是老侯爷的儿子，没有闲暇来胡闹了。”

方天至没有说话，只瞥了他一眼。

而沈眠则不知怎么又怔了怔，强掩郁郁，蹙眉一笑道：“是啊。”

二白便在她院中坐陪，夜里则与蔺王孙流警戒，如此周全保护，几乎片刻也不曾轻忽。

但船上的却一直没有找上门来。

三不时聚首详谈，不仅不觉轻松，反倒愈发感到山雨欲来风满楼。

便在这黑云压境般的紧张氛围中，十二月十五到了。

这一，蔺王孙早起后，孤身一在海侯府中缓步走了许久，似是要将生养自己的家记在心中一般。待正午一过，他面色庄重地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四爪银蟒的雪缎长袍，戴玲珑玉冠，自先祖堂中焚香跪拜，请出了御赐的海侯剑。

峻德光明堂中，兵士披甲两列，他阔步走至上首坐定，将长剑横置膝，向客位上的方天至二肃容一谢，道：“承蒙不弃。”

方天至二郑重还礼。

蔺王孙又瞧了眼帘后独坐的沈眠，就此默然不语，静等暮天淡，圆月东升。

夜里无雪，堂中高悬十六盏白纱灯，将屋中一切照的纤毫毕现，却显得门外的黑夜愈发沉，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出无数妖鬼择而噬。三苦等一整夜，神均极为紧绷，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夜色渐渐淡鱼白，白烛滴泪成堆，几近燃尽而熄，忽地一丝天光绽来，穿过堂前大柱，金闪闪地落到门外的青石砖上。

三面面相觑，蔺王孙神色颇为惊疑，张艰涩道：“天亮了？”

十二月十五这一夜，一只活耗子都没钻进海侯府来。

这事奇也怪哉，蔺王孙仿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难道船上的在消遣他？

三还未商议出个绪，这午饭刚用了，廊外忽来一阵杂的疾跑声，方天至闻声回首一看，却见外蓝衣侍卫抢进门来，神态惊慌仿佛有大事发生了一般。

蔺王孙脸上一惊，忍不住从座位上忽地起身，沉声喝问：“怎么了？”

仓山章的章字，就是“银剑金环”章宿的章。

章大家已有五十余岁，膝下有两个子。眼下他呆坐在床榻边，半白的鬓发散在颊上，脸上染着不知谁的血污，左臂背上错了两道长近一尺的刀伤，透过雪白的纱布向外渗血。

但他理也不理，只如丢了魂一般望着床上事不省的大儿子章重锦。

章重锦面如金纸，浑身浴血，胸腹腿脚上足给刺了七八道的剑伤，方天至仔细瞧了几眼，见伤长而略宽，是为重剑所伤。外请来的大夫开了方子就告辞了，只说生死有命，看他的命了。

章宿已痛彻心扉。

哪怕他武功高强，享誉东南，在重伤濒死的儿子面前，也不过是个普通的老罢了。

蔺王孙面色发青，喃喃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章宿恍惚抬起，呆呆望了蔺王孙半晌，才意识到世侄来了。像是终于想起了正事一般，他浑身一颤，忽地扑过去狠狠抓住蔺王孙，咬牙切齿道：“是他们……是船上的。我连夜赶到这里来，就是要告诉你，千万要小心！”

“华儿丢了，锦儿也要去了。章家，章家已经没了！”

三闻言悚然一惊。

楚留香失声道：“船上的？他们昨晚没有来，竟是去了仓山？！”

※※※※※※※※※※※※※※※※※※※※

修bug，本章时间应为为12月15，距大船登陆之起正好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