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虎撑着篙, 赤着脚站在舢板上, 正无所事事的往湖畔的大山上张望。

对于在船上讨生活的来说，初秋的天气实在算得上舒适。阳光温暖又不酷烈，不会像盛暑时那样晒脱身上的皮；水波清爽又不刺骨, 不会像寒冬时那样冻裂的手脚。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 悠闲的靠在船上等等客, 王虎已经觉得十分惬意了。

他仰眺望着天生山上的竹海，却看不尽这座巍峨的山脉有多宽, 有多。一阵秋风吹来, 浓翠的波涛微微涌动, 一时间仿佛推散了云雾, 又送来了树叶清苦的气味。他的眼睛很尖，因此当有自山脚的竹影中淡出身形时，他立刻站直了腰板，向那招了招手。

王虎咧开嘴一笑，依稀觉得三微大师今的身形仿佛比早先更加瘦弱、更加矮小。他瞪着眼睛眼的等着，及至三微大师愈走愈近, 他忽然傻在原地, 两眼瞪得比刚才还要大。

来不是三微, 而是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小和尚。

他五六岁年纪, 生得肤若白雪, 目如秋水, 神极为清雅慧静, 背上却正负着一个比他个还高的麻袋包袱。

王虎实在不清楚, 他本有没有这袋粮食重？

方天至踩着麻鞋走到湖畔船边站定，腾出一只手来打了个佛礼，一本正经地道：“施主可是在等一个老和尚？”

王虎回过神来，吃吃道：“小师父是三微大师的弟子？”

方天至微微一笑，答道：“师父不再下山卖粮了，这事由小僧来办。”

——

方天至两手搭膝，规规矩矩地坐在船篷里，静静地凝望着篷外这大湖。

天青如碧染，竹绿如雨洗，清圆大湖倒映粼粼翠影，正是一番天赐佳景。他悠悠赏玩片刻，不多时，水波渐去，船轻飘飘地泊定在岸畔翠树下的野渡里。

王虎道：“小师父顺这条小路走，上了大道往南去，再走几里地，就是太平镇。两个时辰之后，我在此处接你回去。”

方天至背上粮食，中道谢，又留下十个大钱，便脚步轻快地走进了渡旁的夹竹小径。这条小路仿佛极为荒僻，地上杂丛生，几乎没有什么踩踏的痕迹。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坏，待他绕出竹林，上了一条豁然大道，一路上也半个影没见，直到远远望到镇子的低矮城郭，那城门里才隐隐有几个影晃动。

方天至微微出了气，心中不禁感到一丝难言的雀跃。

他从上一世隐居嵩山至今已足有二十几年，实在是太久没有正正经经的做过好好事了！

朋友们，你们的活雷锋回来了！！！

想到此处，他不由加快脚步，奔到了太平镇门。

城门底下坐着一个浑身生了懒骨的军汉，身上的布衣薄甲已经烂不堪，正眯着眼闷觉，对往来行只当没有看见。方天至钻进城门，不多时便来到了镇里最繁华的街道上，在此处前后一望，街道两的南北城门远远就瞧得见，可知太平镇实在是个小镇。

方天至循着招牌，将米粮送到粮店卖了钱，又去杂货铺子里换来了油盐酱料。末了他数了数手中钱银数目，不多不少，正和三微嘱咐的不差一文。

他望着手中不多的铜子，不由苦笑一叹：“如今的商贩，做生意都这般童叟无欺么？”

再一瞧街上行，虽然各色形容，但却也都是寻常百姓无疑，放眼一望连个腰间挎刀的汉子都没有。

你们这太平镇连个行侠仗义的机会都不给贫僧啊？！

方教主摇了摇，正准备提着布袋早些赶回山上面壁，南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他回一瞥，只见一匹青骢马忽而闯进街，风驰电掣一般奔来！

那马上端坐着一个蓝袍骑士，两眉竖立，目光如电，骑术甚是湛。方天至将他上下一打量，一眼便望见了他腰间侧悬的一柄錾金纹长剑。

江湖中？！

这般思绪电闪间，那蓝袍催马甚急，沿途刮翻不少不及躲避的行脚贩子，眨眼间便来到方天至的眼前。他余光瞥见马前呆呆站着一个小沙弥，随手便甩鞭向前一抽，中喝道：“避开！莫要当路！”

这一马鞭抽出之际，街上有临窗倚门的，莫不伸手将家中孩童的眼睛蒙上，不忍继续再看。那蓝袍骑士也未作他想，正要飞驰撞过，余光忽而瞥见街角食肆里飘来一片云也似的白影，仿佛正欲伸手将沙弥揽走。

他正为这极飘逸的身法所惊，只是还不及思索何方高在此，座下骏马忽而自疾奔中骤停，原地不住地踏四蹄，中发出一阵唏律律的悲鸣。

蓝袍反应不及，整个朝前一倾，险些跌下马去。急之下，他两腿猛地一夹马腹，刚一堪堪稳住身形，眼前忽而一阵天旋地转，连带马翻倒在地！

……

街旁看戏的闲汉忘了嗑花生，茶博士提着细脖长嘴儿的茶壶一动不动，街旁的未听见孩童惨呼声，亦睁开眼来忍不住望过去。

正午炽烈的秋阳当空而照，洒在街那小沙弥的旧僧衣上淡淡泛金。他蹬着一双麻鞋老实站着，一只手里还提着杂货袋子，另一只手正自青骢马那银花辔上松了开。马匹角流着血涎，正侧躺在地上悲鸣挣扎，却自己站不起身来。

伸出来问茶馆的，究竟发生了甚么？

茶馆的听见了也只当没有听见，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过五六岁的小沙弥，竟用一只手将一匹飞奔的烈马掀倒在了地上。

难道天下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

方天至搓了搓了层油皮的手指，仰起来往身后一看。

他背后正站着一个须发灰白，两目慧的老和尚。迎着秋风，他两条雪白僧袖微微飘，正如两片落下间的白云。

方天至挽着自个儿的青布袋子，合十一礼道：“多谢前辈救命大恩。”

那老和尚凝视着他看了许久，才和声道：“贫僧法号天峰，小和尚怎么称呼？”

方天至沐浴在他的目光中，想了想，回道：“小可受戒心寺，法号雪惊。”

老和尚两眼微微一闪，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半晌他点了点，道：“好功夫。老衲还有事在身，就此别过了。”说罢，他向街旁食肆那面招了招手，道，“孩子，咱们该走了。”

方天至循之一望，只见一个六七岁大的男孩闻声安静地自门跨了出来。

那男孩身着一件天青色宽袍，襟领两袖上绣着象牙白团纹，仿佛不是中土士。他抬起来，向方天至投来的一瞥。

二四目相视，只见他眼似春星，面若朝花，生得极为清秀致，神色却冷淡得叫害怕。

只这一瞥，他便收回目光，垂下来。

方天至注视着他一语不发的走到天峰身边，这才向天峰合十道：“大师，后会有期。”。

天峰携着那男孩，目露忧愁的笑道：“小和尚，后会有期。”

不多时，二便匆匆消失在了北城门的尽。

方天至回过神来，却忽而听身畔有喃喃问：“天峰？天峰大师？是少林寺的那位高僧么？”

侧一瞅，果然是那蓝袍骑士。他呆呆的握住长剑剑柄，似乎本拟拔剑相向，却又因惧怕震惊而踟蹰。

方天至望着他，忽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