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我打马同阿尔野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心里一直记挂着方才同应忘尘告别时的场景。

他方才送我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给我装了七八瓶子伤药，并七八瓶子的丹药。

最后才咕咕哝哝说了一句。

“你做饭很好吃，这个手艺不要丢了，后娶了夫，也能用得上”

我只是笑，并不做声，想伸手摸摸他的，偏阿尔野又瞪着两个绿眼睛在旁盯着。

我怕这厮见我摸了别又要犯病，当真同起戈，于是也只得作罢。

忘尘不仅是个漂亮孩子，也是个老实孩子，言语间从来直爽，没有藏私的心。

这月余相处下来，我心里其实很敬重他。

我一向是个耐不住寂寞的，可他不过二十出，却能独坐幽谷之中，看云起雨落，月圆月缺。

事事亲力亲为不说，还常能自得其乐。

一个能在山水间寻到乐趣，那便说明这心境豁达开阔，且有一份不随年纪消散的稚气。

思及此，我坐在马背上，长长叹了一声。

本想教会他做饭的，现下连个皮毛也没教给他，便要走了，只怕他后还要接着喝白粥。

真是怪可怜的。

阿尔野看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便低将下抵在了我肩上。

“你想什么呢？”

我抬起手肘猛然往后一捣，正中这厮的肋条。

“同乘一骑是不得已，你若再往我身上凑，就等着找大夫接肋条吧”

阿尔野疼的抽气，哑着嗓子闷哼了一声。

“你总是打我......我听中原子说......动手打的男子，是娶不上亲的......”

我目不斜视的冷笑一声。

“本王早已娶过妻了，也早已和离了，如今打起来丝毫没忌讳，还有些变本加厉的趋势，你试试吗？”

“......”

许久后，马儿奔出峡谷后，阿尔野忽然幽怨的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偏柔弱些的男子？我看你对那个读书，还有谷里这个大夫，都是和颜悦色的，却唯独只对我动手，为什么？”

我叫这话逗笑了，不由回看向他。

“你觉着是为什么？”

阿尔野怔愣一瞬，默默道。

“我不知道”

我摇了摇，只是看着前路苦笑。

天老爷，我原以为这厮长大之后，就会懂得一些为处世的道理，不想却是我想错了账。

土霸王就是土霸王，想事都是从“我”想起，丝毫不肯想旁死活心事。

“他俩同我往无怨近无仇，我做什么要打家？”

阿尔野蹙眉，歪着脑袋从旁看我。

“那我同你有什么仇？”

我仍是笑，渐渐越笑越大声。

“咱们没有仇，是冤，冤家的冤”

阿尔野唔了一声，皱着眉细想这话，片刻后，又有些气馁的叹道。

“我有时候都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巧了，我也是”

......

等到了鹿郎城，我找了间地势高的客栈住下，又鬼鬼祟祟趴在窗，小狗儿似得望了一天街道。

那些已经走了，至少此刻城中，已经没有了他们的踪迹。

我脑子里有些纷，下意识就想去摸小葫芦，不想却摸了个空。

空落落的寂静间，心里蓦然就钻上一丝麻疼，这一丝疼，足足让我站在窗边愣了半个时辰。

思绪糟糟的缠在灵台中，烦心的事一件接一件。

这些撤走，下一批会不会换更厉害的来？

宫里那位，究竟下了个什么旨意？

梁飞虎说要我束手就擒，如若负隅顽抗，便会就地格杀。

这话的意思是......

陛下要活捉我？

不等想清楚前因后果，阿尔野便抱着一个包袱进了房中。

我看着那包袱的形状，想也不必想，便知这厮是去买衣裳了。

“我如今身上的银子只够住店，还是我打了欠条同忘尘借的，你不要指望我给你销衣裳的帐”

阿尔野一笑，绿眸子弯成沙漠里的月牙泉。

“我有钱”

说话间，他伸手在怀里掏了掏，直至掏出几张皱的银票搁在桌上，才得意道。

“你看，好几千两呢，你拿着用吧”

我眯眼向那银票看去，莫名就觉得这票号花面眼熟的很。

“这是......大通钱庄的票子？”

阿尔野低和我一起看向银票。

“我也不知道，你用就是了”

我捻起银票一闻，果有异香扑鼻。

于是又一次叫这厮气笑了，当即就在他上甩了一掌。

“你他娘的去京城里找我，还不忘从璞王府顺几张银票出来，拿了我的银票，还敢在这里充大？”

这几张银票原来的用处，是压在我榻下送夜游神的银子，也取高枕无忧的美意。

初初放上的时候，梁管家找了一炉好香，将这几张银票熏了七八天。

彼时只说银票这东西，过手的多，熏个香祛祛铜臭气，才好往榻上放。

不想如今，却叫这个猴儿给刨出来了。

阿尔野伸手捂着，很是郁结的看着我。

“就算是你的，也是我千里迢迢揣来给你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做什么又打我”

“你总说我是蛮夷，那我这个蛮夷可有同你动过一次手？”

“从前在玉门关，你拿鞭子了我的相，你知不知道，北地王室子若要继单于位，最忌讳的就是体有残疾，面有疮疤？”

“还有上一回在京城，你那杆蛟魂枪都快把我刺穿了，郎中说差一点就挨上肺了，若挨上，就是一辈子的唠喘”

“还有背上的箭伤，颈子上的咬伤，上还......”

“你住！”

阿尔野越说越委屈，豆大的泪珠子吭哧吭哧流了满面。

见我吼他，他只是哽咽，而后又自嘲一笑。

“是，我是要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