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忘尘低看着我，半晌，又叹了气，将烛台搁在地上后，便施施然上了小榻。

我冷不防被他往怀里扯了一把，身子虽还在抖动，脑子里却清醒过来。

“做......什么？”

应忘尘伸手将我脑袋往后推了推，直到竹枕上让出来一个空后，便安安心心躺了下来。

“你冷，我抱着你睡，你也不是个姑娘家，我也不占你什么便宜”

我皱了眉：“你当我是姑娘家吧......你起来......回你......自己榻上睡......”

应忘尘闭了眼，丝毫不在意我说什么，只是咕哝一句。

“不要抖了......我困的很......明还要早起......找天仙蕈......”

“......”

说来也怪，这厮上了榻后，我耳边只有他喘息梦呓之声，片刻后，竟当真照他说的不抖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他早已睡沉，进了梦中酣游，嘴里含糊着说些梦话。

“蘑菇............丸子......丸子......”

我听的失笑，榻边搁着的那盏烛台，正被窗外雨气吹的摇曳晃动。

柔和闪烁的烛光，蓦然间洒满竹楼。

应忘尘睡觉不算老实，小孩子似得躬着腰背，两手抓拳，有意无意就拿脑袋将我往墙里顶。

是以这一夜，我睡的并不大安稳，看着枕边这个四处拱的小白毛儿。

心里，又想起了另一个。

崇然的事悬而未决，我如今受了这样一番变故。

昔王府的影卫，而今要么是追杀抓捕，要么是认投归降，定然是不能继续追查崇然的事了。

我伸手在衣角上捏了捏，缓缓闭了眼睛，眼角有泪划过，沾湿过往万千。

我真是对他不住。

生前未能拉扯住他命，亡后，也顾不全他一身哀荣，无从体面。

我就这样闭着眼听了一夜的雨，天色蒙蒙亮时，应忘尘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还没彻底清醒，手却认得路一般，探上了我脉息。

“你不抖了？”

我看着他，只见他发睡的蓬，发顶还翘起一撮儿白毛，就没忍住笑了两声。

“不抖了”

他晓得我在笑他发，也并不恼，只是随意扒了扒满白发。

而后便盘腿而坐，仔细摸着脉中变化，在一室恬静里，同我叙了一场晨间的小话。

“你从前，是很有身家的吧？”

我挑眉：“何以见得呢？”

“你有心疾，但用好药护住了”

“也不是什么好药，天王补心丹，柏子养心丸，就这两味”

应忘尘眨了眨眼：“丸药都不好配的，我今进谷里采天仙蕈，也是为搓些护心匀血的丸药”

“天仙蕈？”

“嗯，南疆特有的一个菌子，蕈伞上盖了一层白蕈丝，晨起沾了露水，太阳一照亮晶晶的，瞧着跟穿白衣的仙一样”

我伸手撑在脑袋后面：“那不就跟你一样？”

应忘尘愣了愣，很是较真儿的思索起来。

“可我又不是子”

我摇了摇，只是笑。

“仙宫三十六重天，神佛四万八千尊，焉知只有仙，无有仙男呢？”

应忘尘愣了愣，半晌又道。

“你是不是在夸我好看？”

我大笑起来，利索从榻上起了身，伸手一揉他脑袋。

“那不然呢？”

......

应忘尘去谷里采药的时候，即便心里好奇天仙蕈是个什么东西，我也没有跟着去。

他说谷中地势不好，蛇虫肆虐，他身上带的驱虫药只够自己用。

我也不强求，待他走后，将屋檐下的药材打成包袱。

等到雨势渐收，便戴上斗笠，提着药包往城里去了。

出幽幽谷十五里，将将走出虎啸峡，便是一座青苔石砌墙的小城。

城名儿取的很是别致，叫做鹿郎城。

起先我不知这个城名儿的典故，也是从集市上听说了一嘴才晓得。

说鹿郎城地处澧朝边境，城外相接是南疆各部族，城内所住是澧朝的商民农户。

南疆各部族多年来只在山间繁衍生息，少有去外游历的年轻，因此并不怎么开化。

有些部落中的老，甚至连胰子都未见过，所用盥洗之物，皆是皂角荚豆一类的烈木。

这些个本浣衣尚可，可若是拿来洗身上，势必要将油皮蚀出红肿脓包。

早几十年，有位从中原来的鹿郎君。

初到此城时，一看边疆这些老孩子身上满是红疹，还以为是起了什么怪病。

细看后才晓得，是盥洗的物件出了差池。

见状如此，鹿公子就从中原运了些猪胰鹅胰之类的洗物。

那鹿公子乐善好施，有钱来买的，他就收钱，无钱来赊的，他也痛痛快快给家。

长此以往，孩子老都不再起红疹了，便觉得鹿公子带来的胰子，乃是一个医病的妙药。

是以，便将鹿公子唤做鹿郎中，而后几十年过去，鹿郎中，又被唤作了鹿郎。

这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便有了个鹿郎城的名字。

边境一部族小民，每每下山至鹿郎城，都是为采买常所需。

是以，鹿郎城虽是小城，可集市上却是热闹非凡，往来不绝。

我背着药材走了三五间药铺子，同各家站柜的伙计讨价还价一番后。

挑了个开价最高的，将药材卖了。

有个戴镶环银项圈的掌柜，还借机调戏了我两句。

“小公子，你带来的蛇床子，成色都一般呢”

我点点：“不瞒掌柜，蛇床子不到季节，等来年惊蛰才有好的，届时一定给掌柜送来”

掌柜一笑，又走过来两步，贴着我身边站定。

“我看不是没好的，而是好的......都被小公子当补药吃了吧？”

我笑，压低了声响。

“怎么？掌柜的想试试药效？”

掌柜面上一红，刚要接话，便被我堵了回去。

“掌柜想试也试不成了，您家老爷回来了”

说罢，我提着包袱皮出了药铺，出门时，正和一个八字髯的男子错身而过。

掌柜笑眯眯的迎了上去，叫道。

“夫君，你可算回来了，瑶儿想死你了”

我在门外听着这个动静，结结实实打了个摆子。

只叹：“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