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骄回来的时候，是在一夜里。

子时将过，夏夜风热。

我穿着中衣，歪坐在书案后看游记。

刚看到昆仑白雪千年不化的时候......窗外忽然站起来一个活。

我吓得险些将手里的游记扔了，待看清是唐骄后，我当即就将游记砸了出去。

唐骄冷不防挨了这一下，却是不敢讨饶，悄无声息的拐到正门，进了屋里。

彩玉晓得我夜里睡不着要看书，于是睡前便将我屋里的灯火点透。

此刻唐骄站在书案前，身上只穿一件脏兮兮的布衣裳。

肩胸，下腹两臂都有血迹，这血迹大抵已经在他身上扒了许久。

沟沟壑壑里都是暗红颜色，腥气臭气一脑儿的在屋里窜。

唐骄抱拳半跪。

“王爷，末将......”

我皱了眉：“仗都打赢了，为何还会弄的如此狼狈？”

唐骄小脸黢黑，嘴唇儿上满是痂死皮。

“陡然生了些变故，没有大事......王爷不必......”

我叹了气，摆摆手叫他住，又起身将拉去了内间浴房。

早先小厮烧了滚水，装了满满一浴桶，此刻滚水凉成温水，正好沐浴。

我回看了一眼唐骄，一边往浴桶里撒药面儿，一边说道。

“衣裳脱了，进水里涮涮祛祛味儿，你现在身上这味儿，蛆闻了都要哕”

唐骄低闻了闻自己，倒也没推脱，脱了个溜光便进了浴桶。

我走到外间的大柜里，取了件旧年的长衫，顺手就搭在了屏风上。

唐骄在内药浴，我则在屏风外问话。

“你且细说这一路境遇”

唐骄清了清嗓子，如同殿上报军一般，一五一十的代起来。

“起先神星挑唆成了川滇两军内，趁着两军斗狠之际，末将领兵偷袭，也打了几场胜仗”

“可收编叶军还需生擒将领，神星虽能进敌营，却是个少年身量，功夫实在不到家，末将不肯让他行刺杀之事，他却一意孤行，只说自己投毒便是”

“却没想到......神星毒杀了叶麒麟后，当场就被叶右朗的探子所截，末将得到消息时，叶右朗已将神星打为阶下囚”

我抱着胳膊站在屏风外，轻声叹了气。

“你去救他了？”

唐骄的声音有些许颤抖，似是喘了气。

“是，战事已到最末，余下些清扫残余的零碎，末将便进了叶军大营，想着趁叶军士气衰微之际，将神星带回来”

我笑了一声：“明知叶右朗钓你局，却还是义无反顾，你倒很讲义气”

唐骄缄默一阵儿，又缓缓开。

“神星于末将，不止一次救命之恩......师兄待华馨这样好......不也是因为师父的救命之恩吗......”

我听着唐骄言辞间的低落，终是闭了眼。

“神星没了，你也险些没跑脱......”

许久以后，唐骄低低“嗯”了一声。

屋中寂静下来，前因后果大都有了，唐骄去救神星之时，大抵是刻意隐去了行踪，是以影卫才追踪不及。

“而后，你是如何脱身的？”

“叶右朗的追的紧，末将无奈跳了虎啸崖，一路跑进了幽幽谷，彼时身上有伤，还摔断了一条腿，没跑多远就昏死了”

“昏死在毒物横行的幽幽谷，却还能活着回来，你也是个命大的”

“是，末将得了一仙所救”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屏风旁的香案上，觉得这话荒唐，的笑了两声。

“仙......怎么个仙？是仙儿啊？还是仙童啊？有没有赠你颗长生不老的金丹吃一吃？”

唐骄见我不信，很是认真的辩解道。

“师兄，当真是仙，白衣白发，谪仙面貌，慈悲济世，虚怀若谷，还能掐会算，也会扶乩占卜”

我挑眉，都有些懒得接他的胡话，只是反问道。

“扶乩占卜？能掐会算？”

“正是，彼时末将伤的只剩一气，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可那仙说......”

“说什么？”

屏风内传来一阵儿哗啦啦的水声，想是唐骄撩水洗了把脸。

半晌，唐骄才接着说道。

“他说......末将已经有了子嗣......若不咬牙撑过这一关......我儿便要认贼作父......”

我翻了个白眼，心里却觉出些意思来，或许那厮当真是个有道行的方外神仙。

但这个批文下的......

倒把给本王骂进去了，即便真是个神仙，想来......也是个没甚德的神仙。

唐骄见我不说话，有些犹疑的喊了一声师兄，我离了屏风前，只道。

“洗好了换上衣裳出来”

“是”

书案上还有方才铺开的一张小宣，我站在案前提了笔，给长星写了一份信。

写着写着，心便是一阵酸苦。

我回看向唐骄，正逢他穿戴好了衣裳出来。

“你可见过长星？”

唐骄不解：“长星是谁？”

我垂了眼，看来......

这兄妹俩，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