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如此这般。

过的似水似冰。

我有时会去祭拜娘亲在京中的衣冠冢，穿着宰相的朝服，长长久久的跪几个时辰。

想同娘说，儿子如今平步青云，所成之事，世间无有几能成。

孟家满门也已死绝，当年这一宗弑母的仇恨，如今也尽可解了。

我原以为自己会洋洋得意一番。

然而没有。

竟然没有。

......

如此两年时光，在无知无觉中去了。

我做下了些政绩，成了所谓陛下跟前的红，太后娘家的贤侄。

又一年春。

璞王回京的事，我其实早有耳闻。

因陛下赐婚郡主与璞王，他无论如何都是要回来办这一趟喜事。

我心里明白颜问慈同郡主有些分，可陛下既然赐了婚，这点儿分有与没有，便都不做数了。

璞王府没办成喜事，只出了一桩丧事。

这里的弯弯绕绕，我猜了个七八分，无非是陛下要绝后患，扯了璞王府的皮而已。

郡主是必死的，若他还如幼时一个。

那郡主之死，只怕他要狠狠的伤一回心。

郡主出殡之后，我曾在璞王府门前，远远瞧过他一眼。

他憔悴了，天生的笑眼也没了神采，只是垂眸看着府门前的石阶。

也不落泪，也不哀嚎。

只是看着，木似的。

郡主走后不久，宫中便同时下来了两道秘令。

一道是太后娘娘的谕，说让我策反璞王，引他做个傀儡帝王。

如此，叶家才能彻底把持住朝政。

然而这道谕的最后一句，是说璞王断袖，必要时，相爷亦可献身，以便笼络。

第二道是陛下身边的小内监来传话，说让我同璞王好，记录其一言一行，并留下字据。

之后于游鱼处存档，以供陛下知悉。

小内监说罢了旨意，却好似还有话未尽。

我只好给这小内监一个台阶，好让他余下的话，说的不那么难堪。

“陛下所言同璞王好，可是要本相委身于王爷？”

小内监臊红了一张脸，什么话也说不出，只是就着我的话猛点。

我听了这两道令言，一个站在相府的廊檐下，哭笑不得了半个时辰。

春花一朵被风送进我衣领之中，我抬手将花捻出，搁在掌心摩挲。

鹅黄色，米粒儿大的一朵碎花芽，细细捻开，有香袭。

......

时隔几年再见他时，是在王府后花园的四角亭中。

他只当我是个不相的，浑然不知这一面，我早已等了许多年。

怀着一点不不净的心思，我进王府求见之前，仔仔细细将朝服熨过穿好，只差没有沐浴焚香。

简直比御前面圣还要心些。

私心里又很是没底气的想着，他或许会因为这身官袍，而高看我一眼。

更甚者，他能一眼认出我是谁，而后啧啧称奇道：“崇言，你如今竟已做了宰相”

一颗心在四角亭里胡闹，脑子里全然是些怪念。

及至见他阔步向我走来，我才渐渐止住了绮思。

我起身问安，他却叫了我一声表兄。

还是那双笑眼，只是笑的太过客气，全然是对一朝丞相的礼遇，无有一丝故相见的欢欣。

我同他说造反的事，故意说的平底起惊雷，他却没什么惊讶，只是温吞有礼的回话。

似乎，是长大了些。

喜怒已然不形于色。

末了，他又叫府中小婢送来早膳，邀我一道用过。

我食不知味的吃了几，他却亮着一双桃花眼，伸手就往嘴里塞了两管儿芝麻糖。

嚼的咔嚓咔嚓响。

及至嚼完了糖，他才说道：“表兄用饭吧，世都说千秋大业一壶茶，咱们今谈的也是大业，不仅有茶，粥菜点心都是全的，吃了这顿，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一条船上的？

什么船？

白娘娘诱许汉文上的那条船？

我没忍住笑了起来，再也端不住丞相的架子。

他还真是，一点儿没变。

......

之后我与他的行径，实在称得上“相甚密”这四个字。

他时不时也悬心，怕叫宫里那位，晓得我和他这点儿造反的事。

我从旁看着，只在心里暗笑。

六殿下，你且安心吧。

如今唯一被瞒住了前因后果的。

只有你而已。

那休沐，肆中醉酒。

我会得知那间酒肆，原也是早年间听颜问慈说过一回，说六殿下曾带他去喝过一个果酒。

滋味甚好，就是后劲儿太大，不好豪饮。

说到后劲儿大的时候，他面上起了一层薄红，看着有些羞愤。

我则冷眼瞧着他，一再告诫自己。

他慕的是小郡主......他罪不至死......妄动杀念非君子行径......

后来，我常常趁着休沐之时，去那酒肆中闲饮。

我知自己心里有魔障，且这个魔障威力不俗，其化相便是西直门的那场雨。

他只怕早就忘了当年的孟崇言，和那些成本成套的侠客小传，还有随手赏下的那几碟点心。

只有我，被困在那场雨里，即便被浇的透湿，却仍是不想离去。

只好躲来这酒肆里，求一场稀里糊涂的醉。

然而喝的多了，酒量便见长。

后劲儿极大的果酒，轻易也灌不醉我了。

真是扫兴。

这一晨起，酒肆生意冷清，我独自坐在桌前饮酒，他来的没有预兆。

只问我为何大白天就喝起了酒。

我想告诉他，我并非白饮酒。

我是昨傍晚来的酒肆，在他来之前，我已喝了整整一夜。

可话到嘴边，又被酒堵了回去。

反正他没认出我，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喝死在这里，同他有什么系？

我真是烦厌了自己在他跟前这个样子，心窄成了那合不严的门缝子。

什么都看不开，什么都要计较。

我暗自生了一场气，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笑着问我为何要醉酒。

一夜的酒意发了上来。

我不屑在这份多年的恋慕上扯谎。

于是话由心生，只说自己有个不能亲近的心上。

这是说给他听的第一句。

第二句则被我藏进心里，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有个不能亲近的心上”

“他正与我相对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