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原就紧张，闻言，额生汗。

天佑大将军向来纵容手下兵士烧杀劫掠，他的兵与匪无异。时常以“兵匪”称之。他的兵，如何会甘任夺取军马，那必然是……他看了眼杨五腰后的刀，心生寒意。

忽地警醒，问道：“姑娘是何时何地遇到这些的？”

杨五道：“不远。便是昨午后，我得了马，骑了半，便遇到你们了。”

男脸色大变，一叠声问：“如何只有四匹马？是否路上丢失一匹？还是……”

杨五摇：“四个，四匹马。”

男脸色发白。

杨五问：“可有不妥？”

男僵硬道：“五一伍，十一什。这些出动，至少是一伍之……”

然而杨五遇到的就只有四个，第五个哪里去了？杨五看着男发白的脸色，便懂了。

“此地不可久留。”她道。

那脸色发白，点道：“姑娘速速离去吧，那马……”

杨五道：“我待会放了去。”

那点，道：“我去与他们说。”说罢，疾步走回群中去了。

这二三百看似松散，其实也有核心。核心便是几家富户，相约好了一起举家迁移。有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乡里乡亲，这便成了一支队伍。而后路上慢慢又汇聚了旁的，慢慢队伍越来越长。在野外行路，跟着大队，总比自己走要安全。多了，篝火多，狼群野兽便都不敢靠近。

杨五瞧着那男回到群中，去那几家有数辆马车的家中间游走，不多时，那些家就开始加速整装。

他们这队被天佑大将军的兵匪盯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一时间宿营地一片慌，飞狗跳。

杨五走到马匹另一侧去，接着遮掩，取出一块布，包了几件衣裳进去，打成了个包袱。这样以后再从臂钏里取什么东西，也好有个遮掩。随后便解开缰绳，以刀鞘拍击马，将那些马放走了。

那些马既然是什么大将军的军马，就注定了不能买卖，若一直骑着，照那男子所言，极易招祸事。祸事若自己找来，杨五也不惧。但若无事，又何必生事。她的体质，原也不是非得有马匹代步不可。

将纱巾缠在上，假包袱斜挎在背上，杨五也迈开步子，跟着队伍一起开拔。

是社会群居动物，杨五没打算做山中野，也不想离群索居。她想找有烟、安稳的地方定居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跟着群走。

走了一段，听见有喊：“姑娘！小姑娘！”

杨五转，却看见那个男赶着辆骡车。男招呼道：“上来，到车上来！”

他身边坐着个小男孩，后面的平板车上，一个布衣荆钗的搂着个跟杨五差不多年纪的少，正好奇的看着她。

杨五道声谢，坐了上去。

众才刚知道自己这一支队伍被天佑将军的兵匪盯上，心思慌，气氛紧张。也无有闲心闲聊。

杨五上了车，那也是只与她点点，眉蹙着，神色间充满担忧。倒是她身边的少，虽然也神色紧张，到底持久不了。车行了一阵，无说话，她便忍不住轻轻碰了碰杨五。

杨五抬眸看她。

少道：“我叫翎娘。”说罢，眨着眼睛看着杨五。

这便是要互通姓名的意思了。杨五开道：“我……”

她突然顿住。

该，怎么跟别介绍自己呢？

她是谁呢？前世的贵？杨家的五妮儿？炼阳峰的杨姬？

好不容易，来到这个全新的世界啊。虽然看起来，也并不是特别美好的天堂，但总归比起让她完全身不由己的修真界要好得多了。

她的前生，留在了另一个宇宙。新生的不堪，也都留在了界门的另一边。和杨家的尘缘，早在他们收下冲禹的赏赐，目送她被仙带离的时候，其实就已经了断了。

现在，她不想再做杨家的五妮儿，或者杨五，或者杨姬了。

“我叫竹生。”她道。

竹生为“笙”。她把她真正的名字拆开了。

翎娘道：“我爹姓范。你呢？”

杨五——竹生，微微一笑，道：“我没有姓氏。”

翎娘讶然。她的父亲母亲却同时瞥了竹生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翎娘其实是个举止大方的孩子，却依然有点畏惧这个叫竹生的孩。总觉得她身上有些什么东西不一样。这可能是因为她刀不离身的缘故，她想。

竹生抱着膝，只望着车带起的尘烟，并没有想倾诉或者闲聊的欲望。

姓氏代表着家族，家族意味着羁绊。她不想要羁绊，所以决定不给自己姓氏。

感谢宇宙壁垒，感谢界门。这些神奇的力量，能把过去都阻隔。新的地方，新的名字，开始新的生吧。

“范大先生！”有个穿绸衫的少年骑着一大黑驴凑过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是真的吗？我们被大将军的盯上了？”

被称作范大先生的翎娘的父亲，声音低沉的道：“应该不会有错。”

他看了眼竹生，把所知况告诉了那少年，道：“必是四尾缀我们，一回去报信喊帮手。”

少年本就惴惴，听了之后更是脸色发白，一叠声道：“那、那怎么办？先生你可有什么办法？”

范大先生苦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只能催大家快些赶路了。到了乌陵王那边，大将军的便不好过去了。”

又对那少年道：“这种时候，去家里身边吧，最好不要分散。”

少年道了声知道了，有些惶惶不安的骑着驴子回去了。

范大先生便不再说话，默默赶着骡车。

他满腹经纶，遇到这些一言不合就杀放火的兵匪，却也束手无策。知识和智慧在力量的面前都显得那么无力。

他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百无一用是书生，是书生啊……”

他的妻子不忍，理解的拍了拍他的背。

二却听那个自称叫“竹生”，一听就是假名的姑娘问：“先生是读书吗？”

范大先生的妻子微微一笑，道：“外子祖上乃是信阳范氏。”

这样子介绍，应该是很有来的。但竹生却并不知道，因此也没有露出什么仰慕或惊讶的神。

范大先生却道：“不肖子孙，辱没了祖宗，不提也罢。”

竹生想了想，道：“我家世代隐居，我生在山里，长在山里，前几才刚刚出山。于外面的事并不是太知道。”

范大先生道：“原来如此，我瞧着姑娘也不太像寻常的绿林儿。”

就没见过江湖子还能就着火光读书的。那眉眼专注，神平静，是真正能在闹中取静，静得下心来读书的。

他昨晚看见，便暗暗称奇。

竹生给自己的不知世事找到了借，便趁机向范大先生请教当下世环境。

范先生与她谈两句，发现她对“山外”真的一无所知，信了她是世代隐居才出山的。问起她家父母，竹生只道，父母去世了，山中再无，她才出山。

范先生便给她说了说这个“天佑大将军”。

“原只是个押粮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