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五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 醒过来的时候，半边脸埋在泥土里，堵塞了鼻，险些不能呼吸。

她全身都在疼，动弹不得。视线穿过了碎石、泥土和野, 看见了自己的手。玉镯碎裂，扎得她手腕鲜血淋漓。

她脑袋嗡鸣, 一片混沌, 一时辨不清状况。她试着想起身，却发现浑身都疼得发抖, 仿佛全身的骨都要碎了一般。

过了好半天，才终于双臂拄着, 双膝撑着，颤巍巍勉强抬起身体。一抬眼，看见了周霁的手。

杨五就呆住了。

周霁的手生得很好看, 和宗门里所有其他一样，很白，但是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看上去就很有力。他长年握剑, 虎和掌心有薄薄的茧。

那只手, 曾经体贴周到的扶着她的手肘, 令她在窄窄飞剑上能稳住身体。也曾强硬的探她的衣襟, 撕扯她的衫裙。

现在, 那只手微微张开，静静的躺在黑色的泥土上。

只有手。

周霁，是在她眼前身碎骨的！

杨五的脑中轰鸣，终于有了几分清明。她想起来了！

在那光球碾来时，周霁把她从身后拉到身前护在怀中，对那可怕的力量，以后背相挡。最后的刹那，他把她推下飞剑，以自己的血之躯，为她换来了一线生机！

那少年啊！

就在前一夜，那少年被欲望冲昏了，企图强要她，却终是半途放弃。

杨五想起来，全是后悔。

他之所求，其实不过一夕之欢。没什么大不了。换个时间，换种形，换样心，他若来求，她未必就一定不肯给。

周霁喜欢她，从她在那雾气茫茫中抬，看到阶上负剑少年眉眼青葱，呆呆看她的时候，便知道了。

相识四年，他年岁长成了青年，心却依然单纯如少年。总是小心翼翼的想掩藏起对她的喜欢，却不知道喜欢这件事，从来都是不自禁，他的心思，早被看穿。

那喜欢简单又美好，她有时看着，也会忍不住唇角微翘，会回想起自己的少时代，亦曾暗恋过不适宜的。

虽然前夜他险些就做下错事，不能改变他是真的发自心底的喜欢她。为这份青涩的喜欢，他以生命换取了她活下去的机会。

杨五浑身颤抖，因为疼，也因为痛苦。她忍着痛，艰难的爬过去，伸出手，小心翼翼的……握住了周霁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了温度。

从转生以来，杨五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如此愤怒过！她想吼叫，想咆哮，想一拳捶碎巨岩！那愤怒在胸间翻涌，奔腾至喉，却发不出声音来。

泪水滚滚而落，无声无息。

远处突然响起了剧烈的炸声。

杨五闻声望去，看了山林间照亮了天空的青光和红光。随后，两种光都寂灭了，夜又回归到静谧中。

那两道光，便是杀死了这少年的凶手。

杨五盯着炸发生的方向，许久，放开了周霁的手，艰难的站了起来。她颤颤巍巍的迈出一步，又一步。

浑身都在疼，骨一定都裂了。但杨五的心里有一把火，愤怒的燃烧，这愤怒支撑着她，使她无视了身体的疼痛，蹒跚着朝炸的方向缓缓走去。

直到她被凸出地面的树根绊倒，额被地上的石块磕得鲜血长流，昏沉的脑才猛然清明了起来。

摸出一只玉瓶，吞下一颗回春丸，片刻之后，碎裂的骨，出血的内脏便都修复好了。再取出葫芦，灌下几琼果汁，身体便有了力气。

手背抹抹唇角，袖子擦擦额的血，她迈出一步。第二步，就跑了起来。

依靠星光辨路，她的身体轻似猿猴，在密林间蹿越腾挪。身体处的那把火越烧越烈，她奔跑的速度越来越快，密林飞一般的后退。

她的心中充满了愤怒。

她愤怒被迫和亲分离！她愤怒被迫对陌生的男俯身相就！她愤怒被剥夺了回转世的权利！她愤怒当自己终于决定接受这种生活的时候又被迫放弃！她愤怒被强压在身下无力反抗！她愤怒在危险发生时自己只能是累赘！她愤怒自己苟活的代价是一个少年的生命！

她最愤怒的，是自己的弱小无力！所有的选择都是别替她作出！就连活下去也一样！

周霁替她选择了活下去。

所以他死了！

这怒火在她的身体里窜，烧得她眼睛通红，理智狂。

她的身形在黑暗中隐匿，在星光中闪现。她耳畔是呼呼的风声，身侧的千年巨木、巨大山岩飞一般倒退。她从未在炼阳峰上跑得如此快过。她这具身，经过丹药滋养，琼果巩固，三昧螭火淬炼，能徒手攀上百丈高崖，早与以前不同。

她以豹一般的速度奔跑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感受到，她要找的那威压，就在前面！

她减速，停下来，手中便握住了一柄刀。

从两株巨木间穿过，眼前的景象与一路上大不相同。

这原本是连绵的山林，巨大的树木生长了成百上千年，许多巨木都要两三手拉手才能合围。现在，这些巨木都倒伏在地，横七竖八。

杨五翻过这些巨木，便看到在更中心的地带，地面下陷，不管是巨木还是山石，都碎成了渣渣。

在这片地带的最中心，躺着一个。他身下铺着厚厚的如床高的皮毛，在这密林旷野中无比的诡异。

杨五看到他，便知道他就是那个杀死了周霁的。因为他正被笼在青色的光中。这光没有她在天上看到的那么大，但的的确确就是那团青色的光芒。

杨五提着刀，向他走去。

南妖王只看了杨五一眼，便失去了兴趣，转回，闭目调息。

这是一个弱小的生灵，她甚至连修士都不是，只是个凡。他对她不感兴趣。

那柔弱生灵却一步一步的走近他，直到走到他身前。他睁开眼睛，对上了一双狂的眼眸，眼角血红，怒意薄欲出。

那子死死的盯着他，提起了她的刀，高高举起，狠狠刺落！

……

杨五被弹飞了出去，重重摔落在地，吐了一血。手里的刀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喘了两气，爬了起来，手里握住了另一把刀。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男走过去……

青色的光再次将她击飞出去，那个闭目养神，根本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地上一块尖利的石扎在杨五的背上，她挣扎起来的时候，后背鲜血直流。她取出一把新的刀，没有迟疑的朝那个男走过去……

青光闪动，纤细的身影高高腾空，重重栽落……

……

……

杨五在地上躺了很久，连着咳了几血。内脏剧痛，应该是肋骨折断，扎伤了脏器。她喘了很长时间的气，待身体稍稍适应了那疼痛，颤抖着撑起了身体。

她的后背，早被地上的碎石、木屑扎得鲜血淋漓。

这些能让狂呼惨号的疼痛此时对她来说不是折磨，是释放，是安抚，是解脱。

她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想再取出一把刀，臂钏空间中，却只剩下最后一把刀了。长长的柄，翠玉般的刀身，是冲昕专为她订制的那柄绿刃。

她一条腿已经折了，幸好绿刃很长，正好可以当做拐杖，一瘸一拐的朝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