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艘救生艇被不明力量骤然拉水中，唐柔看到橘红色的空气箱上探出了几只青灰色的手。

指尖尖锐，在玻璃纤维材质上留下刻的抓痕。

有惊呼，有尖叫，有撕心裂肺地哭喊。

几秒之间，身边的一个个被不知名生物拽下水。

鼻腔里充斥着骇的血腥味，银白色的月光之下，海水已然变得猩红。

唐柔依稀看见被鳞片覆盖的圆柱状物在水中出没，像藏匿在海的恶魔。

一时间，海上生还的只剩下她一个。

三角鳍状物围着唐柔转起圈，她的身体如浮萍一样随着水波旋转起来。

渐渐地，以她为圆心的水域出现了漩涡，几乎将她的身体吸水下。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嘶鸣。

频率之高，唐柔的耳朵并无法捕捉，只能感到水流的震动。

而她身旁那些古怪的生物则是瞬间像游鱼遇到虎鲨，瞬间消失得一二净。

冰冷的海水冻僵了唐柔的身体，她失去了游动的能力。海水淹没鼻，迫使她随着漩涡朝下坠去。

朦胧之间，腰被一条冰冷的手臂圈住。

温柔而强势地揽了怀抱。

水流变得温柔。

唐柔感觉自己被带动着迅速往水面上去，冰冷的呼吸贴着耳畔，距离极近。

出水的瞬间，她只听到一道温和又无端淡漠的声音响起。

“现在想起来了吗？”

唐柔错愕地回，对上了一双铂银色的眼睛。

是他。

纳西索斯。

……

一直以来，唐柔以为自己生命中出现过两条鱼。

一条是现在的纳西索斯，最近两次神秘梦境告诉她自己在幼年时见过他，后来把他忘了。

随着他一同忘记的还有自己身为研究员的亲生父母，又或者说是，xy染色提供给者。

可这一刻，唐柔才意识到，或许自己生命中见过的所有鱼，都只有他一条。

转瞬间，眼前的画面又变了。

沉的天幕下，是一片细软的海白沙滩，海变小了，卷起细碎的白沫，冲上沙滩又消失在缝隙间，只剩下一道道湿润的痕迹。

唐柔回望去，只看到了茂密的森林和比还要高的灌木丛。

她瞬间认出了这个地方。

这是那座无岛，是那座十年前被鱼带上的无岛。

拂面的风变得温柔，夹杂着细微的湿意，密林处，有鸟和虫鸣织而成的自然乐章。

唐柔握了一把沙子，舒展手指，看它们从指缝间流逝。

一切都看起来像是真的。

唯一不一样的是，远处坐在礁石上的鱼，还戴着银色金属眼罩。

他那条漂亮偏光尾鳍浸在水中，如同流淌进海的细碎月光。

唐柔从沙滩上坐起来，想要向他靠近。

记忆中，她在十年前那场海难中被鱼所救，带到无岛上度过了七天，但不同的是当时的自己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那条鱼。

她害怕他，很害怕。

这种生物太过神秘美丽，超越了她以往所见的任何一种或非造物。

鱼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对她的喜欢。

带来食物给她，可唐柔不领，沉浸在害怕中，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唐柔因为落水时看到了有鳞片的粗壮尾，所以误以为眼前这条鱼，是将所有杀死的恐怖的海恶魔其中之一。

因此，当鱼那双铂银色眼睛带着小心翼翼和久别重逢的喜悦靠近她时，唐柔的反应是害怕，抗拒和躲避。

每次他出现，就闭嘴闭眼当哑。

鱼一开始很慌张，以为她生病了，整夜守在她身旁，鳞片和皮肤甚至变得燥开裂。

后来发现，原来这是她抗拒自己的方式。

他满心欢喜的眼神一寸寸灰暗。

唐柔没有看懂鱼眼中的受伤，因为对方仍旧小心翼翼地靠近，尝试着用手触碰她。

被碰到的那一瞬间，她哭了起来。

鱼瞬间僵住。

这比直接躲开他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满心欢喜地以为，重逢后唐柔会抱怨，会问他为什么那么久才出现。

他准备了许多漂亮的珊瑚和海底沉寂的宝藏，想要送给她博她欢心。

无论是哪种，都没想到她第一反应是推开他，脸色煞白，略带惊恐盯着他的手。

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指尖带着尖锐的角质刺。

是这些让她害怕了吗？

鱼立即用岩石砸断了那些角质片，细细磨平，确保它们光滑，不会伤到幼崽。

他轻轻碰触她，甚至不敢用力。

她抖得更厉害了。

自己的幼崽在害怕，在颤抖。

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敢看他，睫毛扑扑簌簌地抖动，犹如被捉住翅膀的蝴蝶。

鱼收回了手。

他克制住了自己想要亲近她的心，将手背在身后，变成了远距离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难过的一面，即便不明所以，也仍旧笑着，怕吓到她。

鱼心搭建出一座小巧的木屋，将捕捞来的新鲜鱼类和虾蟹贝蚌拆开处理好，放在门，等待幼崽进食。

可幼崽不但没碰那些食物，还弃之如履，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鱼坐在礁石上，抱着心挑选来的珊瑚珍珠，有些茫然。

她不亲近他了。

他盯着慢慢不再新鲜的食物，陷了某种受伤的绪。

沉浸在重逢喜悦当中的，只有他一个。

为什么会这样？

这场单方面的抗拒直到唐柔开始生病，陷高烧结束。

鱼发现她昏迷在床上，整条鱼焦虑不安，疼惜地亲吻着她，把那些食物咬碎，混合着鱼珍贵的血反哺进她的嘴里，生怕幼崽就此病死。

接下来的五天，唐柔都在高烧当中度过，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

第六天她终于醒来，鱼满含喜悦，不停地亲吻她的眼皮和发，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善意与亲近之心。

他对唐柔的喜欢从那双璀璨如宝石般的眼眸中透露出来，藏都藏不住，温柔地抱着她，坐在礁石上唱动优美的歌。

可她只清醒了一天。

这一天还因为这条美丽生物过度的亲昵而瑟瑟发抖。

第七天，唐柔被科学家准定位到无岛木屋的直升机接走。

……

唐柔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心中五味陈杂。

这次，戴金属眼罩的鱼远远坐在礁石上，没有朝她靠近。

他看起来很疲惫，透出一消极和孤独感。

唐柔决定主动接近他，将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纠正过来。

可没想到，刚迈出一步，鱼便扑通一声纵身跃了水中。

视线中只捕捉到了一抹璀璨惑的冰蓝色，鱼就此消失在一望无际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