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无妄死了。

死在他本应扬名的一战里。

死如灯灭。雷无妄一死，立即一文不值, 仅是龙王手底的另一个魂灵。他甚至不配被称为“冤魂”, 因为他一点儿都不冤。他想杀龙王, 想杀龙王的总管，如果都杀不成, 就杀听命于十二连环坞的其他宾客。他死, 只好怨蔡京布置有误，或者同伴不堪大用, 或者自己武功和对方有着至少一筹的差距。

但他并不会产生怨恨的心思。他已经死了。

唐非鱼都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居然还可以更白一些，从白里透出青色, 青色当中又夹杂着一死灰。雷无妄之死，对他的打击不算大。他俩可不是什么生死之, 就算是, 朋友去死，总好过他亲自去死。他神色有异, 不为雷无妄，只为眼前的风云突变。

楼内场面仍然十分混，却是一种暗藏节奏的象。一弹指、一眨眼，局势均会变化一次, 所以这绝非适合分心的场合。可是，面对此此景，又有几能够镇定自若？

唐三少爷若能全神贯注，也许还有一线生机。可惜杀局未成, 雷无妄已身首分离，令他惊讶到极点，自此失去最后的逃生机会。他都不曾低，只低了一低目光，再抬眼时，竟看到一片漫无边际的黑。这片黑宛如夜色，又像一团漆黑的烈火，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和苏夜尚有一段距离，苏夜的身影仍未完全脱离烟雾笼罩。一定要说的话，她还不如那具无尸身引注目。可一飘渺浩，莫可匹敌的惊天刀气，已充斥了两之间的空间。唐非鱼之所以目睹异象，只因苏夜的神气势锁定了他。

黑光映眼帘的一刻，那阵大难临的末感如燎原烈火，愈演愈烈，几乎将他没顶。方应看、米有桥、雷损、狄飞惊等，居然都不是她下一个目标，他唐非鱼才是。

这是怎样的荣幸，又是怎样的不幸？

苏夜当然不会随意选择对手。唐、雷两都于用毒，暗器功夫更属江湖绝顶，一个眼错不见，不知多少将伤在暗器毒-药之下。简而言之，他们必须先死。他们死后，才到她真正的大敌。唐非鱼亦为当世顶尖物，岂会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场厄运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凶狠猛烈。

雷火硝烟弹果真不同凡响，外有北风游呼啸，内有刀剑掀起的劲风连绵不绝，仍坚持着徘徊不去。从开窗至今，厅中浓烟至多散去一半，硝火气息还是一如既往的浓烈。众视线中慢慢多出若模糊不清的身影，却因身影纵跃飞腾，瞬息万变，一时竟辨不清是真是幻。

此时夜刀一挥，掠向唐非鱼，剩余火烟终于遇到克星，无可奈何地退场。

唐非鱼肩背负着相当沉重的担子。他成功，不仅他本扬眉吐气，亦可为蜀中唐门铺开一条通天大路，让唐门诸多高手乘隙而，在京城里布下不世棋局。他失败，唐门就得继续蛰伏，守住蜀一带，静候下一场事更迭。

唐门子弟大多很有耐，可等得久了，也会渐渐不耐烦。他们潜龙在渊，是为了后飞龙在天，如果总藏在渊中，说不定会从龙变蛇，从蛇变虫。于是，他们等到现在，不想再等，决定自行创造机会。唐非鱼结方应看，而唐能、唐熊等，已于前离开唐家堡，前往江南一带。

这等“化龙”的心思，都有，倒也不是不自量力。但八字还没一撇，他还在等其他子弟的消息，就在做足准备的同时，被扔到了化身为龙的夜刀正前方。

这一刀之威，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黑光笔直前行，所向披靡，冲散唐非鱼视线中的所有障碍，使他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浩渺无际的刀光。

刀光毫无绽。

唐三少爷身边的暗器亦似无穷无尽。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候，他一甩手，右袖登时舒开，发出五种迅奇诡怪的暗器——唐花、唐瓜、寒蝉、螳螂、游雀。

前两种撒出袖，后三种发自掌心。这些暗器表面上各自为战，实际相互呼应。唐花谢后，会生出一枚小小的、灰色的铁瓜，与另一枚较大的唐瓜同气连枝。蝉、螂、雀三者此起披伏，无懈可击，虽有先后之分，却浑然一体，共同构成一间死亡牢笼。当敌欣赏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奇景后，将发现自己就是那只蝉，再也无路可逃。

唐非鱼不求伤敌，只求阵。事出突然，他辨不清苏夜的在哪里，索根本不去分辨。他只想冲这道光，冲出生与死的分界。

五种暗器悉数击中黑光，五声之间绝无停顿，连成一记稍长的声响。随着这记声音，幕布般的刀光连抖数下，抖出形如涟漪的纹路。

忽然之间，唐非鱼意识到他是被罩在容器下的蜘蛛。凭他在里面怎么折腾，容器始终纹丝不动。最讽刺的是，他甚至不该期待容器移开，因为障碍尽去的时候，就是他的死期。

花也好，瓜也罢，没来得及建功立业，便被黑光吞没。与此同时，刀光蓦地收敛，连成一条细线。细线浓黑至极，有种不该存在的怪诞感，不像间的正常事物。

苏夜消失已久的身影，又一次在唐非鱼面前浮现。那道细线好像从她手中出，又像凭空生成。她就浮在细线末尾的半空中，急速向前方。和她一起出现的，还有那些模糊了短短一段时间，重新变的清晰的影。

唐非鱼想看清时看不清，不想看清时，诸多身影接二连三跳他眼帘。刀气如冰刺、如针扎，将他眼皮扎的阵阵刺痛。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瞥，立即看到了两个值得注意的。

其一是王小石。

王小石拔出了剑柄……不对，拔出了他的相思刀。这柄弯弯的小刀仿佛具有魔力，看上去是那么婉约，那么秀致，却稳稳架着另一柄剑。剑光极似血光，是一抹跳动不停的赤红血色，乍一看，似乎有往相思刀前泼了一泓鲜血，尽显不祥之意。

血河红袖，不应挽留。如今血河出鞘，迎上的却不是挽留奇剑，而是这柄小弯刀。王小石清澈的眼睛里，也被这柄剑映出了红光。

其二是程灵素。

雷无妄根本没能碰到这位毒手药王。他刚出手，便被夜刀拦住，然后从一个变成两块。从到尾，他都没弄清楚程灵素在何方。

他弄不清楚，唐非鱼倒是很清楚。他发现，程灵素正站在那个巨大的、金鼎般的炭炉旁边。她应该是刚往炉中洒了一些东西，正在缓缓收回右手，收到一半，这只手猛然下击，轰的一声，拍在炉身之上。

她内功竟也相当出色。一击之下，炉盖冲天而起，炉中炽红的火炭亦被震向半空。火炭一遇炉外空气，顿时更红更亮，然后散成千万点纷纷扬扬的火星。火星也是流动的，转眼便是一条凌空蜿蜒的小小火河。

火河扑向五色浓烟。双方甫一接触，高下立分。浓烟霎时偃旗息鼓，色彩也褪的一二净。雷无妄临死前打出的毒烟，刚刚发挥了一点作用，就与主共赴黄泉。

事已至此，唐三少爷心里一片雪亮。他本就是个明白，此时已明白的无以复加。

王小石未像计划中那样，拼死缠住五湖龙王，反而迎上了方应看。这表示，从一开始起，他就在演一场酝酿许久的戏，而他这么做，只可能有两个原因——要么他已经投诚苏夜，要么那对师兄妹狼狈为，与他事先约好，将蔡京笼络的高手一网打尽……

无论哪一种，他们都注定万劫不复。

一瞬间，唐非鱼对王小石的恨意远远超过了对苏夜的。但他的恨意如昙花一现，飞快没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