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注意郝长亨，远比他注意她为早。最新最快更新

她眼力锐利的超乎想象，在水雾般的绵绵细雨中，把郝、尹两看得一清二楚。不过，她并不关心他们，他们也不是她的目标。在见到聂天还前，她不会分心关照其他。

之前屠奉三开她的玩笑，说要把她装在投石机上，当作火弹投出去，被她虎着脸拒绝了。事到如今，她撑船前行，速度快到惊，没比投出的石块慢上多少。

她一一舟，看似浑然天成，如一尾江中游鱼，流畅自如地在险地穿梭，其实绝对不容易。这既考验她的真实武功，也考验她对战船、江流的阅历经验。一个眼错不见，她就可能撞在坚固的船身上，或者被飞矢火弹击中，大大延缓接近云龙舰的时间。

赤龙舟船身修长如龙，船也故意做成龙形状，游动时龙大张，好像要把敌一吞进肚子里。既然它们名字中有个“赤”字，自然大多涂成赤红色，但这种赤红并不显眼。别逐渐靠近它们时，赤色才会越来越浓，越来越清晰，最终化为令惊惧的驰名颜色。

郝长亨脸色剧变，心下忐忑不安。尹清雅反应不如他快，见他神有异，才沿循他视线望去，登时一声轻呼。

这段时间十分有限，连那只双大战船都未能退回己方战阵。燃火箭矢连续中船身，形成一个又一个的火团。随后，终于有一块巨石撞中甲板，撞出一大块凹陷，附近水手船夫纷纷走避，致使甲板上出现了小小的混。

风忽然大了起来，吹散了纠缠不清的雨雾。江文清修长优美的身形，在水气中若隐若现。对她来说，这点距离已十分危险。倘若郝长亨亦驱船靠近，派出一批卓越高手，她免不了进一场短兵相接的大战。

可惜，两湖帮中以聂天还师徒三为首，并无太多拿得出手的角色，只能望之兴叹。更何况，此时郝长亨震慑于苏夜直冲云龙舰的气势，忍不住去看她的动向，无心安排追击江文清。

尹清雅发出轻呼之时，独木舟离云龙战船只有数丈远近。它无法继续拉近距离，因为两者之间，隔着无数从船舷伸出，击打水面的沉重桨橹。

若想登上这种大船，通常要让两船靠近，从甲板飞跃过去，或者先行展开攻击，使大船失去战斗能力，再用挠钩、长索、长梯搭住甲板边缘，猴子似地攀援而上。但这是普通的办法，不是苏夜的。她并非第一次这么做，已经称得上是熟练的老手。

桨橹刺江水，每摇一下，便带出一沉重的水流。云龙两侧，单是船橹便有四组二十支。船内搭起架子，摇橹手站在架子旁边纵它们。苏夜仰上望，恰见一块沉重的包铁木板当而落，像是要把她连带船，狠狠砸进水里。

云龙船身高大坚固，如同水上漂流的小型堡垒，甲板上塔台耸立，具有冲天而起的慑姿态。它的强横霸道，与苏夜的脆弱渺小形成了鲜明对比，让怀疑她直冲它下方的用意。

但是，郝长亨绝非怀疑的之一。他心疑云一闪而过，立刻被震惊之取代。

事发展全然不出他所料。那只由几块木板组成的小舟，几乎全无还手之力，瞬间被砸成数段，沿江水飘向下游，失去了本就不多的威胁力。千钧一发间，苏夜身影陡然消失，再度出现时，已攀附在云龙船身上，像一只弹跳力惊的黑色蜥蜴，急速向上跃去。

桨橹间的缝隙并不大，却足够她行动。她袖中出带倒钩的长绳，轻轻向上一扬，倒钩当即刺进船身外壁，为她提供纵跃的施力点。离舟之后，她不再受江水限制，动作愈发快到出奇，如无之境。转眼间，她已接近甲板边沿，轻轻松松地翻身登船。

若非亲眼所见，郝长亨很难相信她能如此轻易地登上云龙。当楚无瑕刺杀曼妙夫，也是在水上出手，却是依靠司马元显战船之助，绝不像苏夜这样，单枪匹马地独自前来。

尹清雅眼见她身影消失，吃了一惊，不加思索地叫道：“怎么办？”

她本不该问这句话，她明明知道应该怎么办。但郝长亨明白她的感受，在听到她这声轻喊前，他心中亦浮现出相同的疑问。不幸的是，眼下已没有他帮得上忙的事。苏夜踏足云龙甲板，顿时化作一道闪电般的黑影，无视船上所有，直奔位于甲板中央的船舱。

云龙舰高台上空无一。此战一直由郝长亨指挥，而非聂天还。聂天还正在船舱里，透过窗户，默然注视窗外每一分变化。苏夜登船之前，已了解他的位置，活像奔向巢的鸽子，路上再也没看别一眼。

两扇舱门虚虚掩住，舱外沸反盈天，舱内却静的像一座陵墓。苏夜疾掠途中，忽地微微一笑，足底陡然发力，只一弹指、一眨眼的功夫，便挤进虚掩的缝隙，进这间神秘而宽大的船舱。

她神色从容，肩背一动不动，甚至不曾回看看。舱门却在她身后合拢，紧紧闭住，像是断绝了她的后路。唯有她，和她对面的心知肚明，它们是被她主动关闭的，以免被打扰。

舱内共有四个，两居中而坐，两在侧面相陪。侧面这两里，竟有一位是她见过好几次面的乾归。这时乾归面无表，冷冷盯着她，似乎忘记曾和她说过话，在她面前硬充过好汉。另外一则是个三十岁上下，作文士打扮的男子，一对眼睛亦盯住她不放，怕她逃走似地，一瞬不停上下打量她。

她不认识聂天还，却很快辨认出他，只因他实在太好认。

他也穿着一身黑衣，腰一排飞刀，脸上颧骨高高耸起，眼窝则向下凹陷，整副面相令不寒而栗，像一条剧毒的水蛇。他扬名天下的“天地明环”就放在手边。双环大小不一，由钢和黄金打造，环上金芒忽而闪动一下，给以虚实不定的感觉。

苏夜飞快认出了他，其中一个原因是：第四绝对不可能是他。

那竟是一名身量特别高，恍若神仙中的道士。他身着道袍，意态闲雅，面带微笑，长须在颌下自然垂落，飘飘然有出尘之姿。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位世外高、山隐士，不该在颍水上的战船中出现。

他坐在舱中时，别就变的极不打眼。见到他的每一个，均会不自禁，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他身上，不由自主沉默下来，等候他的吩咐。

除了“仙风道骨”四字，再也没有词语能够形容他的姿态。他既是出世的，又是世的，既是超凡脱俗的，又是令惊惧的。

他当然就是名垂天下三十年，从未遇过对手的“天师”孙恩。

一时间，苏夜停住脚步，静立在舱门之前，一句话都没说。孙恩的笑容中，蕴藏着无尽智慧，仿佛看透了世。她的微笑却单纯而甜美，不加保留地展现出愉快心。单凭这一点，便能看出她与常是何等不同。

大概七八秒钟后，她终于开，却是向着乾归而非孙恩。

她问道：“你也在这里啊？”

乾归在云龙船上，陪伴聂天还的原因，她不问也知道，稍微一想，便可归结个*不离十。此刻乾归面沉如水，一言不发，进一步印证了她的判断。

他不回答，只因无话可答。尤其孙恩就在他身旁，给他带来了极其强大的压力，让他觉得自己不该开。

慕清流选定聂天还后，汲取桓玄之死的教训，立即将乾归送去求见聂天还，向他陈述心志。乾归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自称桓玄待他不错，所以他想为桓玄复仇，遍观天下群雄，认为聂天还最有潜力，才来毛遂自荐。

聂天还不疑有他，并未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