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枕一直在等，一直等到今年的冬至。

迄今为止，京师局势分分合合，跌宕起伏，终于抵达一个相对稳定的阶段。毫无疑问，金风细雨楼是京师武林的第一大帮，实力远胜排名第二的六分半堂。

这个地位并不容易获取。雷损在时，他和他不分轩轾，互有输赢。雷损死后，狄飞惊忠心耿耿辅佐雷纯，并无内部争权夺利的矛盾。六分半堂又投靠蔡党，网罗南北高手，即使没了雷损，同样不好对付。

幸好这一切都过去了。

倘若他预计的不错，狄飞惊已当机立断，逐步将马撤出京城，打散布置在外地分舵。自从雷震雷率领雷损、雷阵雨两大战将京，建立六分半堂以来，这是他们受过的最大挫折。

他们别无选择，被迫退出，因为蔡京忽然被神秘子刺杀，而皇帝急召林灵素真回京，向他打听飞升之事，竟不再理会这场刺杀背后的真相。事发第二天，诸葛先生与四大名捕便接到圣旨，负责查清案件，缉拿凶手，其中缺少外手的余地。

所谓缉拿凶手，无非是寻找潜逃了的蔡璇，失踪了的蔡香。

蔡璇在风雨楼，改换面，被王小石、唐宝牛他们保护起来，神仙难近。“蔡香”根本不是真实物，仅是苏夜借用的化名，要找她，相当于在大海里找一根不存在的针。

退一万步说，即便苏夜正是蔡香，那又如何。她当着几大武学宗师的面，凭空消失不见。诸葛先生武功再高，亦是一介凡，难道能无中生有，随便抓个子充当犯？何况，皇帝急着找她，与其说大惊大怒，要治她刺杀朝廷大臣的重罪，不如说目摇神驰，想利用她，自己也来一场“羽化飞升”。

雷纯有意面圣进言，却找不到可靠途径。龙八太爷、朱勔、童贯、方应看等相继死去，如同变相警告，让米苍穹进退两难，也选择了韬光养晦。

他和关七、小白两素有旧怨，本身就是关七瞧不起的之一，所以不愿再招惹黑衣，以免步蔡京后尘，跟着他们驾鹤西归。他接见六分半堂来客时，不问因由，不谈条件，只是一下接一下地摇，表示无意相助，自此对江湖事务袖手旁观。

米公公私下还有什么动作，宫外不得而知，反正他已放弃配合雷纯。更可恨的是，诸如王黼、梁师成等蔡党重臣，蔡攸、蔡修等蔡府公子本有各立山，争权夺利的意思，发觉米苍穹按兵不动，乖的像方歌吟京时那样，也跟着把脑袋缩回壳里，过起醉生梦死的生活。

在此期间，由于金风细雨楼步步进，侵占六分半堂地盘，雷娇同样死于非命，使雷损时代的旧无一幸存，仅剩狄飞惊独撑大局。

处境如此糟糕，狄飞惊纵有三六臂，亦无力回天。等戚少商从雷卷处获得消息，证实雷凸、雷凹、雷壹三通过六分半堂，当上皇帝亲卫后，江湖侠客顿时群愤懑，怀疑六分半堂有通敌之举，不然何必包庇支持这三个败类。

狄飞惊外撤总堂马，正是无奈之举。若不及时收手，他们将像陷阱里的猛兽，想走都走不掉。幸好洛阳温晚顾念旧，仍悄悄向雷纯表达关心。六分半堂把总舵移到洛阳附近，当可得到一段休养生息的子。

苏梦枕眼看对手损兵折将，元气大伤，甚至有不少见风使舵，暗自给风雨楼通传消息，展现投靠之意，再回想雷损的死、自己的走投无路，真是恍若隔世。

他自然没有不高兴，却也没有太高兴。他知道，若非苏夜忽然出现，他已变成冢内枯骨。当时苏夜挟持蔡京，他晚了一步，赶到的时候，只看见四大名捕谈议论着，缓步从皇城折返神侯府。

他心沉重，笑都很难笑出来。偏生温柔听闻消息，三番两次来找他，撒娇要他放过和她亲如姐妹的雷纯，否则就要同他翻脸，回山向神尼告状，更令他感慨不已。

他心中怀有一线希望，认为苏夜不会就此离开，总要回来一趟，见见他，然后再走。因此，他回到象牙塔，在卧室中见到她时，脸色平静如昔，完全没有感到惊讶。

苏夜再度绕开风雨楼子弟，潜进塔里，再度坐他的椅子，喝他的茶，翻他案上堆叠的文卷。她一身黑衣，便于夜间行动，却没戴面具和斗笠，眼里闪动着若有所思的光芒，面前还放着一只铁箱子。

这是两最后一次见面。目光相触的一刻，他们都记起了地底秘道时的初遇。

苏梦枕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除了失去的那条腿无法长回之外，其他地方都与健康无异。与此同时，苏夜仍然是那个苏夜。一定要说的话，她不再愤怒，不再伤心，神态度十分平和，就像是……想通了所有心结。

蔡京死后，她等夜静时分，重新溜出天福地，赫然发现附近没了守卫，倒摆放着香案、水果、鲜花。赵佶傻到无可救药，当真以为她是神仙，虽不明说，却遣来宫中太监，焚香祈祷，暗中承诺既往不咎，请她托梦给他，传授“仙术”。

蔡京如若泉下有知，说不定会气的活过来。

苏夜看了半天，哭笑不得，趁机溜之大吉，着手寻找刺杀雷纯的机会。这时她已能确认，狄飞惊非但通晓武功，还是当世罕见的高手。不过，六分半堂排得上号的物十去其九，余者均不足为惧。只要被她找到，雷纯多半难逃一死。

正因如此，她发现雷、狄两不在京城时，不得不佩服狄飞惊的眼光。冬至即将来临，她必须返回现实世界，所以她对他们一瞬间失去了兴趣，断然放弃搜寻。

苏、雷两家的恩怨，终究得由他们自己解决。无论苏梦枕如何看待雷纯，她都不再关心，亦不会过问。她的怒火固然毁天灭地，却终有熄灭之。到了今天，那些她恨过的，已变成或大或小的麻烦，无力挑动她的内心绪。

“你的假腿，”她沉吟片刻，忽然主动问道，“用着还好？”

苏梦枕垂下目光，看一眼自己的腿，淡淡道：“很好。”

他慢慢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动作如同行云流水，十分流畅。不到动手之时，别根本看不出他有一条工制作的义腿。这条腿，和戚少商那只假肢一样，来自无的天工妙手。

他坐定之后，居然笑了笑，“当然不如真正的腿，但已经足够。”

苏夜道：“是啊，如果不好用，你怎能杀死唐非鱼。”

苏梦枕的笑容变为苦笑。苦笑当中，充满了寥落和依依不舍。这不是他应该有的表，但他终究是个，只要是，便不能脱开七六欲。他想表现得出色一些，高傲一些，给她留下最刻的印象，可他做不到。

他既无措又无奈，只是问：“真不能留下吗？”

苏夜摇了摇，笑道：“不能。”

她目光很温柔，语气亦很柔和。显然，她对他的感也异常厚，甚至懒于掩饰。

那天晚上，她站在香案前面，盯着那些用黄纸写出的鬼画符，突然明白了，明白汴梁城之前，朝廷为何会无视武将，使用道士、道法守城。赵佶能把她当成真仙，他儿子登基后，凭什么就不能相信一个招摇撞骗的术士，对“天兵天将”寄予希望呢？

她失望之余，愈发体会到苏梦枕的不容易。这时候，她凝视着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话，同时说：“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得给你留点东西，还有几个建议。”

苏梦枕收起笑容，只觉满都是苦涩的药味，淡淡道：“你说吧。”

苏夜把铁箱子推到他面前。

她把能留给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