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前，雷损收买金风细雨楼的余无语、花无错，在板门伏杀苏梦枕。

苏梦枕中了淬毒暗器，不肯回去养伤，反而借此机会，与六分半堂展开决战，成功杀死雷损。雷损死后，他任凭雷纯离开，拒绝斩除根。此事过后，雷纯接任六分半堂总堂主，在狄飞惊、雷动天等辅佐下，维持原有势力。

如果有认为，苏梦枕战胜了雷损，摇身一变，成为京中唯一霸主，那就错了。

雷损垂死之际，用尽全身功力，大喝一声，引发他腿上毒蔓延，使他落得个割腿疗伤的结局。纵使如此，毒仍缠绵不去，缓慢地侵蚀伤害他身体。他伤病加，力有未逮，遂被白愁飞趁机而，逐步排挤真正忠于他的弟兄，架空了他。

五大神煞里，上官中神早死；薛西神死于决战；莫北神竟在决战中叛离，投奔六分半堂；郭东神乃是原来六分半堂的雷媚。她，外加年纪已老的刀南神，这两留在金风细雨楼，处境可能极为糟糕。

而身为风雨楼元老的“四无”，余、花自不必说，师无愧则因雷损设计暗算，替他躺进棺材，死在苏梦枕刀下。

茶花、沃夫子、苏氏三兄弟，全部非死即叛。楼中子弟有七成见风使舵，转而效忠白愁飞；一成亲近王小石，纷纷加象鼻塔，应当不会为苏梦枕慨然赴死；剩下最后两成，也处境艰难，倘若去硬拼白愁飞的马、太师府送来的江湖高手，无异以卵击石。

因此，苏梦枕曾号令群雄，风光无限，如今几无还手之力，只剩杨无邪、颜鹤发寥寥数戮力拼命。

这便是板门一战后的发展，由戚少商亲自讲给苏夜听。他断臂逃亡，一夜间基业灰飞烟灭，论凄凉却比不过苏梦枕。而且，他自少年时起，与苏梦枕惺惺相惜，互慕英名，见对方沦落到这个地步，难免物伤其类。

他讲的非常详细，苏夜仍然难以置信。她怎么也想不通，偌大一个风雨楼，分舵遍布天下，子弟一呼百应，竟在几年时间里，一大半倒向白愁飞。难道真如元十三限所说，王小石什么都不做，避开了楼中矛盾，坐视白愁飞勾结蔡党，侵占苏遮幕父子创立的巍巍大帮？

双方的是非曲直一清二楚，兄弟却袖手旁观，那这个兄弟，实在不要也罢！

她旁听尚觉难过，苏梦枕的感受何必多说。这个时候，杨无邪同样遇上大敌，下落不明。她有理由相信，主谋者若非太师府，就是六分半堂。但她孤掌难鸣，必须把事好生理顺，才能展开行动。

冬至这一夜，汴梁城极不安稳。许多在外奔波，有些直奔花枯发、温梦成的府邸，在近处一探究竟；有些来到神侯府附近探探脑，终究不敢府搜检。

府中，戚少商一夜未眠，与苏夜谈到天际微明。颜鹤发怎样都睡不着，在屋里辗转反侧，睁着一双老眼想心事。

这些是苏梦枕的朋友。至于他的敌，自然是芒刺在背，如鲠在喉，觉得苏梦枕一不断气，金风细雨楼就不完全是白愁飞的，自己就没多少好子过。天泉湖那四十四具尸体一出，更像冬雷震震，震得他们耳鸣心跳。

任氏兄弟已死，无法说出凶手姓名。元十三限未归，泄露不了天机。即便他向蔡京打小报告，也只能说“黑衣无名老”，作为报毫无用处。

半个汴梁城灯火通明，火把似明亮的细线，游走城中街巷。无数通宵忙，心里七上八下。苏梦枕却沉沉睡着，好像今夜的主角不是他一样。

他已很久很久，没睡过一场完整的觉。一大半时间，他躺在床上咳嗽，咳到肺都出了血，依然停不下来。雪上加霜的是，他思念雷纯，慕雷纯，一想雷纯全心全意要他死，便异常心痛。

苏夜给他服一种药，来自蛇王的灵药。在药物作用下，他睡着了，只可惜睡得不□□稳。他做了很多梦，梦境如打碎了的琉璃片，五光十色，跨越他懂事至昨的岁月，着他想起过往风光，以及今夕的落魄。

不知过了多久，他渐渐清醒，感受到冬黎明时分，略带寒意的清冷阳光。

他的肺、胃、肝一如既往的疼，四肢百骸都在疼，随时准备散架，可他的神是好多了。朦胧之中，他发觉身边有，下意识张开双眼，只见一张青灰色的铸铁面具，高悬在他上方，无地瞪着他。

他去摸红袖刀。红袖刀不在他衣袖里。

他甚至没穿外袍，哪有供他藏刀的宽大袍袖？他心下一紧，忽听那张面具发出老般的声音。

“刀在你枕下啊，苏公子，不记得了吗，”它说，“你总是不放心，觉得自己没脱险，才误以为袖中有刀。”

这一下子，苏梦枕完全清醒了。然后，铸铁面具走开了一会儿，回来之后，他眼前出现一张木制托盘。托盘里摆着热腾腾的粥、下粥的小菜，刚炒出来的鲜青菜，居然还有一碗汤和一碟宫式糕点。

苏夜把茶杯递给他。他接到手里，看了看里面的热水，仰一饮而尽。他喝完了，才开说话，语气已不像昨夜那样低哑微弱。

他说：“姑娘……”

他端着那个茶杯，神智渐复，心里依然迷惘不已。他本来有无数问题可问，事到临溜出一句，“你还戴着面具？”

说完，他发现这话太突兀，只好笑了笑。他很少笑，此时笑容却多的出奇。面对类似于方应看、米有桥等需要认真结的，他一向如此。

苏夜左手托木盘，右手托炕桌。其实那不是炕桌，而是她临时找来的小桌子。她把这两样东西安置好，同时冷冷道：“谁知道神侯府里有什么？我指望这张脸帮我做点事，怎肯轻易以真面目示？”

她放完桌子，又帮忙竖起枕，让苏梦枕靠着，指一下木盘说：“你吃吧，饭是我做的，饭里没毒。”

大多数见到铸铁面具，莫名地心惊胆战，不太愿意盯住它多看。如果他们仔细观察，将发现面具后有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睛。它们是美是丑，因观看者的心而异。

苏梦枕绝非其中之一。他呼吸浅而快，眉心隐约透出黑气，倘若举起手掌，掌心也渗出青色。这些症状，无不说明他大限将至。但他神依旧笃定冷静，双眼依旧闪着冷光。他从容自若，凝视着她，点了点道：“好。”

他很少说谢，他认为感谢要用行动表示，言语并不值钱。苏夜想起这回事，胸就像堵了异物，沉闷的透不过气。

世上没有五湖龙王，苏梦枕的下场便是如此。她尽力回避这事实，结果一见到他，之前的自制力如同洪水溃堤，被盛怒、伤心、失望之类的绪冲走。

她想的是“报应”。世间从来没有报应，于是她要亲自充当这个角色。

苏梦枕端起粥碗，双手不断颤抖，眼见要把热粥泼出去，只得放回盘中。苏夜想帮忙，替他端着碗，或者脆喂他吃，见他摇拒绝，又退回原地。

他当真吃了她做的饭，可惜吃的很少，也很慢。一个的胃若了个大，怎样都不可能有好胃。胃不好，身体就缺乏力量，溃烂处越烂越大，循环往复，陷无解的死地。

苏夜看了一会儿，目光时起时落，随着那双筷子移动，忽然问道：“你知不知道，你肺上长了个瘤子？”

苏梦枕笑道：“知道。”

瘤子倒没什么，问题在于，它的数量将不断增加，扩张至别的器官，彻底毁掉身原有的机能。她看着他，觉得自己无力回天。程灵素亦没这能力，何况这里只得她一个。

与他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