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京以来，做事一直很有分寸，第一次这样大开杀戒。

她一向能不杀，就不杀，因为杀就意味着麻烦。麻烦来自被杀者的亲朋好友，也来自于官府。说到底，这还不是一个毫无王法的世界。但必须要杀的时候，她也无所谓，该动手时，自然脆利落地动手。

相府，或者说六分半堂，知道她不在京城，暂时离开三个月，却不知道她在今天回来，只好埋怨一句运气不好。

她把顾铁三和赵画四的尸体放在一起，转身就走。雷重等仍在芦苇塘，东横一个，西躺一个，像是凶杀现场。过不了多久，就会有赶来，发现这七全军覆没，在极端惊讶中层层上报。到了那时，她早就找到苏梦枕，扬长而去了。

赵画四试图与她讨价还价，的确是个聪明，好像擅长书画，艺术造诣厚的，都不会太笨。可是，他不明白自己正在和谁还价。

苏夜从自身利益出发，从长远角度出发，都没有放过他的可能。因为一时之短视，纵虎归山的事，她已见了太多。更何况，顾铁三、赵画四背后还有师门。她不愿放他回去告状，带着师父师弟杀回来，再嘲笑她一时心软。

退一步说，她并不真的需要了解细节，所以连骗都不屑骗他。那里将有苏梦枕，有她，未来还有她即将赶来的手下。如果在这种况下，她还需要敌反水，才能从容应对，那么五湖龙王早就是五湖死龙王了。

因此，她笑了笑，轻轻说了句“对不住，我不想放过你”，便手起刀落，夺走了赵画四的生命。别验完尸，只能发现与红-袖刀极为相似的子，绝不会对她生疑。要做到这件事，比她连杀七更不容易。

她一边飞掠，一边将青罗刀收回袖子，心里却浮出赵画四的表。刚才，赵画四一见她，脸就扭曲了，如同恐怖片里见到杀狂魔的主角。本来他才是那个狂魔，角色掉转后，显的出奇可怜。这也让她发现，自己形象居然是“开封短刀杀狂”，一时哭笑不得。

苦水铺里，常见寒窟旧墙。有时旧墙裂开，四处通风，里面的就用东西塞住，抵挡秋冬寒风，如同在墙上打了补丁。富贵家围炉赏雪，就是穷望天祈祷，盼望北风吹得小一些的时刻。

这里不像柔丽繁华的汴梁城，却是它的一部分。苏夜在民居中间穿梭，只觉旧肮脏之处，与芦苇塘也差不了多少。

她从赵画四那里离开，仅仅几秒钟时间，就看到了苏梦枕留在路上的暗记。这是金风细雨楼最秘密的手段，能读懂暗记者寥寥无几。苏梦枕留下它们，应该是想给杨无邪看。自打迈苦水铺，他就做好了准备。

苏夜一路追踪暗记，身影恍若幽灵。大雨尚无减小的趋势，打在地上啪啪作响。污水、清水混流出很远，到了后来，已经分不出污浊与否。

这种天气，对隐秘行动既有益处，又有不利。雨水能够冲走很多线索，也可留下一些新的。但无论晴雨，苏夜若要蓄意避开他耳目，就可以变成隐形，从他身边擦过时，那说不定还一无所知。

她寻路极快，不足一分钟，就找到一条小路，几条窄巷。她按照暗记指示，走进一条名叫“将军胡同”的巷子，穿到另外一侧，望见了一处废墟。

废墟似是火焚后留下的遗迹，半边墙都成了焦黑色，塌掉一大半。附近地面，到处都是烧的酥松的砖瓦，散碎了的石块。野自砖石下长出，应秋变黄，像是给这处残垣加上的苍黄点缀。

她不在意满地狼藉，只在意狼藉中的另外一些东西。那是无数短箭，是劲弩上发出的利矢。许多箭矢落在地上，更多的在墙上，把废墟成了一只刺猬。废墟的另外一面墙也塌了，明显是被以巨力掀翻扫倒，新塌不久，狼狈不堪地加了地面的伙伴。

苏夜一眼扫去，足能发觉近一百处不对。

这地方曾被弩手包围，数百张劲弩同时拉开，向废墟中的。之后，有冲进了弩手阵中，将他们击杀打散，迫的他们狼狈退走。这场围攻于不久前发生，若非她被那七绊住脚步，应有机会看见聚集在一起的弩阵。

风雨楼训练弓□□手，十二连环坞也有。任盈盈居住的地方，就有箭阵保护。但在京城当中，最出名的还是六分半堂。“神箭将军”鲁三箭，正是负责训练□□手的堂主。看来他死之后，六分半堂并未放松对这支力量的督导。

她第一眼看见废墟残垣，第二眼看见激战遗迹，第三眼时，已到了废墟，在一晃，和里面直起身的面面相觑。

那满面病容，瘦骨嶙峋，唯有一双眼睛亮的可怕，好像这间旧房屋里，升起了两点寒火。中原南北，这样的只有一个，当然就是她找了半天的苏梦枕。

他仍作普通文士打扮，看起来如同病弱公子，身上有被雨水打湿的痕迹，此外没有明显变化。但是，他腿上受了伤，伤的还不轻，鲜血透出裤子，沿着腿流淌，把伤以下的衣物都打湿了，一接近他，就能闻到明显的血腥气。

苏夜蓦然出现，在屋外探探脑，真是出乎所有的意料。苏梦枕一震，脸上现出意外神色，脱道：“你怎么……”

两对视一瞬，却像对视了很久。他意外，苏夜比他还意外。她一时不知该怎么说，垂下目光，看了看那处伤，随答道：“我没怎么，我来救你……们。”

天大雨，天色昏黄，却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这间就剩五分之一屋顶的屋里，赫然还有不少。之所以加了个“们”字，是因为她发现，苏梦枕竟不是伤势最重的那个。

沃夫子正躺在苏梦枕脚下，全身满利箭，眼睛紧紧闭合，气息、脉搏一概消失。方才苏梦枕起身前，右手正覆在他的双眼上，似要让他死的瞑目。

苏夜杀经验实在太丰富，打眼一望，便知他生机全断，躯体逐渐变凉，没有任何起死回生的办法。这个曾温和地对她笑着，长的像个账房先生的中年，就这么死在了这里。

苏梦枕见她蹲身去看，淡淡道：“毒针随血脉运行，进他脑子。我遭围攻，没办法及时出毒针。”

苏夜收敛心神，嗯了一声，又去看其他。沃夫子以外，还有茶花和师无愧是她认识的。茶花依墙而坐，肚子上着一把刀。刀是青色，他的脸也在发青，目光都涣散了。师无愧重蹈覆辙，背上、肋间连中四箭。敌已经退走，他却没有把箭拔掉。

他们旁边，倒着一具陌生尸体，同样像只刺猬，脸上双眼突，充满了不甘心的意味。尸体再右侧，竟立着两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

其中一锦衣华服，英挺俊朗，神态轩昂中略带倨傲，与常相比，犹如白鹤立于群，外貌极为讨喜欢。另一亦容貌俊秀，仿佛一个温文的书生，腰上着一柄奇怪的剑。剑被粗布重重裹住，剑柄却是微弯，弯如半月。

他们在看她，睁大眼睛看她，仿佛在看一盏照亮屋的灯。

苏夜一进来，立即吸引了屋中的注意力。然而，只有师无愧开叫了她一声，并露出松了气的神。其他或神色凝重，或目光疑惑，居然都没开。

她确认沃夫子已然无救，旋即起身，走到茶花身边，端详着道：“他中毒了，刀上有毒。”

很多剧毒对常来说，是见血封喉，对她却未必如此。内功练的越来越，抵抗毒质的能力也越来越强，更别提有些内功天生不同，驱毒效果尤为显著。尤知味明白这个道理，仍然小看了她，导致自己被碗砸的血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