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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醉死东莞六十载,惊醒林场十八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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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滚了下来,浑浊滚烫,冲刷着脸上刻的皱纹和经年累月的污垢。

是因为那劣质白酒太烈了吗?

还是因为这心撕裂般的疼?

他猛地举起酒瓶,想把最后那点辛辣的体全都灌进去,灌醉这该死的记忆,灌醉这蛋的生!

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眼前猛地一黑,最后的意识里,是那半瓶酒脱手坠落,在水泥地上炸开刺耳的碎裂声,酒四溅,如同他彻底崩碎、再无指望的生。

(2)

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粘稠,像是沉在不见底的潭里。

然后,是一种可怕的挤压感,从四面八方袭来,仿佛要被揉碎,碾成齑

痛!

剧烈的痛!

像是被斧子劈开了颅骨,然后又灌进了烧红的铁水,滋滋地灼烤着每一根神经。

喉咙里、鼻腔里,充斥着难以形容的恶臭,像是几十年没清理过的旱厕混合着腐烂的垃圾、臃肿的猪圈骚臭和劣质烟烧糊了的味道,浓烈得几乎令窒息。

冷!刺骨的冷!不是南方那种湿冷,而是燥的、锋利的、能瞬间带走所有热量的酷寒。

冷空气吸进肺里,像吸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得生疼。

身体控制不住地哆嗦,牙齿嘚嘚地打着颤,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小团白茫茫的哈气。

耳边是无比嘈杂的声音。

的哭嚎,尖利又绝望,穿透耳膜。

一个粗哑怒的男声在高声咒骂,唾沫星子似乎都能到脸上。

“哐当!”是什么铁器被狠狠掼在地上的刺耳噪音。

还有猪在圈里不安分的哼唧声,以及……

一阵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

这他妈是哪儿?

曹地府?

阎王爷的殿前就这么个德行?

跟他想象的不太一样啊……

麻松山艰难万分地,试图抬起沉重的眼皮。

那眼皮像是被冰冻住了,又像是粘了千斤重的胶水。

费了老鼻子劲,终于撬开一条细微的缝隙。

模糊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刺得他眼球生疼,泪水瞬间就涌了出来。

适应了好一会儿,眼前的景象才逐渐清晰,却让他瞬间如遭雷击,整个都僵住了,连那钻心的痛和酷寒似乎都短暂地忘记了。

昏黄。

一切都是昏黄的。

一盏大概只有十五瓦的钨丝灯泡,从低矮的、黑黢黢的房梁上垂下来,蒙着厚厚的灰尘和油污,光线微弱得可怜,勉强照亮下方一片狼藉。

他正躺在一个冰冷的土炕上,身下铺着粗糙旧的炕席,硌得他骨疼。

身上盖着一床沉重、硬邦邦、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旧棉被,棉花大概都结成了疙瘩。

炕梢堆着几床同样看不出原色的被褥。

离炕不远,是一个砖砌的灶台,一大铁锅坐在上面,锅盖歪在一边。

灶坑里似乎还有未燃尽的柴火,散发出微弱的暖意,但完全无法对抗这屋子里的严寒。

墙壁是黄泥糊的,被经年的烟火熏得发黑,上面糊着几张泛黄的报纸,还有一张褪色的“劳动模范”奖状。

地上是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

刚才听到的“哐当”声,来源于一个掉在地上的搪瓷盆,盆边磕掉了一大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旁边还滚落着一个铝制的水舀子。

视线转动。

炕沿边,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实际上可能年纪并没那么大的正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得撕心裂肺,发凌,眼睛肿得像核桃,身上那件蓝底白花的棉袄胳膊肘处打着补丁。

她是……娘?

李秋兰?

可印象里娘后来总是愁苦着脸,腰背佝偻,绝不是眼前这个还能有力气嚎啕大哭的样子。

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藏蓝色旧棉工作服、戴着狗皮帽子的男,正像一怒的棕熊般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额青筋起,嘴里不不净地怒骂着:“……反了天了!小兔崽子!老子费劲力给你求来的前程!正式工!铁饭碗!你他妈敢不接?!你敢给老子撅回来?!我打死你个不知好歹的玩意儿!”

那是爹!

麻乐军!

记忆中爹后来沉默寡言,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绝不是眼前这般火凶悍。

,怯生生地站着两个孩。

大点的那个,十五六岁模样,梳着两条麻花辫,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的担忧,手指用力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那是大妹麻小燕?

小点的那个,大概十二三岁,瘦瘦小小的,正低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着哭泣,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脚下的泥地上。

那是小妹麻小果。

这……这场景……

麻松山的心脏猛地一缩,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像是要撞碎胸骨跳出喉咙!

他猛地扭,看向糊着报纸的墙壁。

那报纸上,赫然印着几个清晰无比、仿佛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撞他眼中的大字标题——“热烈庆祝新中国第五个五年计划取得辉煌成就!”

旁边还有一张历画,画上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底下清晰的期: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八号!

一九八三……十月……十八……

轰——!!!

大脑彻底一片空白,随即是无数混碎的画面和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咆哮着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维!

伐木班……油锯的轰鸣声……漫天飞舞的木屑……楞场上堆成山的原木……下岗通知单……码沉重的货包……工地烫手的钢筋……良红咳出的鲜血……儿子穿着囚服麻木的脸……夜总会刺耳的咒骂“看门狗”……碎裂的酒瓶……

后面四十来年的辛酸、屈辱、痛苦、悔恨……

在这一刻疯狂地倒灌回来,几乎将他的灵魂撑

他回来了?

他竟然回来了?!

回到了十八岁!

回到了这个决定了他一辈子悲惨命运的岔路

就在今天,爹着他签字,接那个所谓的“铁饭碗”的班,去当伐木工!

“啊——!”

一声完全不似声的、嘶哑扭曲的尖叫猛地从麻松山喉咙里发出来,充满了极致的惊恐、难以置信和一种濒死般的挣扎。

他猛地从冰冷的土炕上坐了起来,动作剧烈得差点扭伤僵硬的脖子。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满肺叶,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鼻涕一齐涌出。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打了屋里原有的“节奏”。

哭嚎的李秋兰噎住了,打了个嗝,惊恐地看向他。

怒的麻乐军猛地停住脚步,霍然转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了过来,里面的怒火更盛:“嚎!嚎你妈了个子!

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给老子起来!

把这表填了!明天就去楞场报到!”

他说着,就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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