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缩、扭曲。眼前明亮温暖的家居卖场骤然褪色、剥落，如同被岁月侵蚀的墙纸。

取而代之的，是1941年，莫斯科近郊一座被临时征用、充当师部的小学校舍。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汗味、尘土和绷带下伤散发出的淡淡血腥气混合的刺鼻味道。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在布满灰尘的课桌上摇曳着昏黄的光晕。

年轻的尼娜·潘菲洛娃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身上裹着一件从阵亡战友身上剥下来的、沾着泥泞和暗褐色血渍的旧军大衣，依然无法抵御骨髓的寒意。饥饿如同冰冷的蠕虫啃噬着胃壁。连续几天的激战和撤退，榨了每一分体力。

她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僵硬地握着一个小小的、边缘豁的搪瓷缸，缸体上斑驳的红色五角星图案早已磨损大半。缸子里是刚刚领到的、几乎只能称为热水的稀薄“汤”。

她试图喝一暖一暖，但手指麻木得不听使唤，冰冷的搪瓷缸边缘磕到了同样冰冷的牙齿，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缸子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同样冰冷的地面上。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坐下，带来一丝微弱的热源。是安娜·索科洛娃，当时还只是师部卫生队里一个年轻的医学生，脸上带着同样的疲惫和冻伤的青紫。

安娜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手里那个同样旧、但稍微完好一点的搪瓷缸递了过来，里面是同样稀薄的汤水，但还冒着一点点微弱的热气。她的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同袍之间无声的支撑。

“喝吧，尼娜。”安娜的声音很轻，带着沙哑，“......活着......” 那旧的搪瓷缸，是那个残酷冬天里，唯一能盛住一点点暖意和希望的容器。

杯子上那只白狐浅蓝色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尼娜。

037捧着杯子的手依旧稳定，青色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对眼前物品的欣赏，以及发现“像妮娜莎”的简单喜悦。她完全不知道，自己手中这个洁白无瑕、在明亮灯光下闪烁着柔和光泽的骨瓷杯，此刻在白狐的意识里，正与那个战火纷飞、冰冷刺骨的夜晚，那个沾满泥泞血污、边缘豁的旧搪瓷缸，发生着无声而剧烈的碰撞。

冰与火

绝望与安宁

粗糙的生存与致的消费

久远的时光鸿沟，在这一刻被一只印着狐狸图案的杯子粗地连接在一起。

白狐搭在风衣袋里的手，在布料掩盖下，指尖掐了掌心。手套隔绝了痛觉，但那份源自记忆处的、混合着冰冷、饥饿和铁锈血腥味的沉重感，如同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的浅蓝色的虹膜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银白色数据流纹路一闪而逝，如同过载的电路。

“妮娜莎？”037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她敏锐地感觉到了尼娜瞬间的僵直，那并非警戒状态，更像一种......被无形的重物突然击中后的凝滞。

白狐猛地吸了一气。购物中心里带着香氛的恒温空气涌肺部，冲散了那幻境中硝烟和血腥的味道。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杯子上移开，转向037。

“……只是杯子......”她的声音透过风衣立领传出，努力维持着平稳，但037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沙哑，像是声带被无形的冰棱刮过。

她伸出手，不是去接杯子，而是轻轻覆在了037捧着杯子的手背上。隔着手套，037感觉到白狐的手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这个触碰很短暂，一触即分。白狐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需要。走吧。”

037看了看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白狐帽檐下影笼罩的侧脸。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但她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地将那只印着白狐的骨瓷杯轻轻放回了货架原处。白色的狐狸在明亮的灯光下依旧优雅宁静，仿佛刚才那场跨越时空的无声风从未发生。

“好。”037应了一声，重新拉住了白狐的袖。

两转身，离开了这片摆放着无数致容器的区域，重新汇购物中心庞大而温暖的流之中。037依旧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偶尔会在一家飘着香甜气味的糖果店或闪烁着梦幻灯光的玩具店前短暂驻足。

白狐则沉默地走在她身边，黑色的风衣如同她此刻心境的壁垒。帽檐的影下，无看见她浅蓝色的眼眸处，那属于1941年秋的冰冷与沉重，如同沉海的巨石，虽被暂时压下，却留下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而037那只拉着她袖的手，成了连接着冰冷海与喧嚣现世之间，唯一温暖的浮标......

......

地表的喧嚣与色彩如同水般退去，被厚重的金属闸门和邃的通道彻底隔绝在身后。当那扇伪装成设备维护间的特殊升降平台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闭，发出沉闷的密封声响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松弛感，如同卸下千斤重担，悄然弥漫在白狐的感官处。

B7层核心区通道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是恒温恒湿系统过滤后洁净微凉的空气，带着淡淡的金属、冷却剂和高压绝缘材料的混合气息。没有烤面包的焦香，没有汽车的尾气，没有群的汗味，只有熟悉的、属于“垒”内部的、绝对可控的环境参数。

顶的冷光源稳定而均匀，将通道映照得纤毫毕现，与商场里变幻莫测的炫目灯光形成鲜明对比。脚下是坚固的合金地板，每一步都发出轻微而稳定的回响，取代了地表街道上嘈杂混的脚步声。

“回家了。”037的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响起，清脆依旧，但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如同归巢的鸟儿发出的第一声鸣叫。她依旧拉着白狐黑色风衣的袖，但动作比在地面上时放松了许多。

米白色的软呢帽已经摘下，随意地夹在腋下，露出那张致的脸和柔顺的银白色短发，顶那对类狐耳也自然地露在空气中，微微转动着，捕捉着通道里熟悉的低频设备嗡鸣。

白狐没有回应，只是微微颔首。她也摘下了黑色的宽檐帽，苍白的面容露在冷光下，额角那枚圆形伤痕被肤色创可贴覆盖着。

她抬手解开了风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让领稍微敞开一些，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伪装铠甲。浅蓝色的眼眸在熟悉的幽光中显得更加平静，如同潭。她将帽子折叠好，与风衣一同搭在臂弯。

两一前一后，步履稳定地走在L7的通道。037的房间位于L7层靠近核心区边缘的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是D6为她特别开辟的个空间，就在白狐的专属主控室旁。

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她们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设备低沉的嗡鸣。037似乎还沉浸在地表短暂的“自由”带来的某种余韵里，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拉着白狐袖的手也轻轻晃动着。尼娜任由她拉着，目光平静地扫过通道两侧熟悉的管线标识和安全闸门。

很快，037房间那扇厚重的、带有生物识别锁的合金门出现在眼前。037松开拉着白狐袖的手，上前一步，将手掌按在识别面板上。淡绿色的扫描光线掠过，门锁发出轻微的“嘀”声，厚重的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

037率先走了进去，声音带着一丝属于“私领地”的放松：“妮娜莎，等我换......”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

就在她踏房间门槛的刹那——

轰！哗啦！

一声沉闷得如同巨兽叹息、紧接着是无数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