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分钟后，李越找到了宝妹。

那是在一条青砖灰瓦的巷子里。

宝妹恍然不觉地在前面带着路。

夜风中的巷有些萧瑟，灯光稀疏，影寡淡，偶有犬吠，墙壁上画着大红圈圈的“拆”字，有些触目惊心。

宝妹的家是巷子处的一间小院。

不同于北方工整的四合院，江南省的古城小院玲珑致，整体修长，桃花攀上细阁，别有风。

这样的独门小院，也就老城区还剩下一些，很稀罕。

因而售价也很高。

李越早先在京陵市游逛了两天，听到许许多多不同阶层的都在谈论房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这些谈话被李越吸收整合成了许多有用信息：

其中一条便是华国高得离谱的房价，让许多年轻都无法拥有自己的房子。

李越很难理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出身李唐宗室的他当然不会为住宅犯愁。

可即便普通的唐朝子民，按自己的劳作所得，也都能拥有相对应的住所，怎会买不起？

看着宝妹掏出钥匙打开院门，李越心中又失望了一分。

她和能有一套院子，家境在后世应该不算差。

可即使这样，她也要贪图小利吗？

李越正想着，从院中传来声、脚步声和叮叮当当的声响。

与此同时宝妹脸色也变得严峻，连忙推开门，冲了进去。

院子里，几名工正在蹑手蹑脚的搭建着什么。

一名肚皮圆滚、油光满面的中年男子一手叉腰，一手指挥着什么。

在他身后，站着一名珠光宝气的媚态子，年纪要比中年男子小上许多，眼神中充满得意。

“哟，宝妹来了啊。”中年男子眼中闪过异样，很快恢复正常。

媚态子却丝毫不客气，哼了一声：“老太婆呢？”

宝妹小脸冰冷，一把抢下一名工手中的铲子，有些站不稳地后退两步，眼神却像只小豹子警惕地守护住了那只差一步就要被砸毁的盆栽。

中年男子轻叹气：“宝妹啊，你别闹了。你叔叔我这不也是想多增加一些面积，到时拆迁补偿可以多拿一些。”

媚态子脸上露出不满，瞪了眼中年男子：

“你没事和她说这些嘛。院子已经被老太婆卖给我们了，拆迁也没这个野丫的份！”

“是是，当然没她俩的份。”中年男子一脸讨好，他转看向宝妹，叹气：“宝妹啊，我知道你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你已经将院子卖给了叔叔，叔叔答应可以让你们住到拆迁前，已经是仁至义尽啦。换成别，谁会这么好心？”

宝妹愤怒得小脸通红，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开平板电脑写道：

——现在去医院，需要一笔治疗费。

中年男子一愣，迟疑着问道：“多、多少？她是感冒还是发热？”

——被车撞了，昏迷不醒——宝妹写道。

媚态子脸色陡变，转给中年男子使了个眼色。

中年男子表变幻，目光闪烁道：“车祸啊，宝妹你也知道，堂叔最近手紧得很。要不这样吧，等拆迁款到手了，堂叔再借你一点。”

这怎么可能来得及！

宝妹身体微微颤抖，小脸由红转白，在平板上写道：

——现在就要！

“这野丫该不会是在外面玩差钱了，来找你骗钱的吧。”媚态子翻了个白眼：“到现在连一声堂婶都没喊过，真没礼貌。玉良啊，你一毛钱都不准给她。免得她学坏。”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幸好有你堂婶提醒。宝妹啊，我差点被你骗了。”

宝妹脸蛋涨红得就像只苹果，愤怒地盯着中年男子，在平板上打字道：

——骗子！你是骗子！就是被你这个坏蛋给骗了！你……你就救救吧！

见状，媚态子冷笑一声：“小哑，话都说不出来，还想吵架？”

中年男子也皱起眉：“你怎么可以这么说？白纸黑字，房产易可是进行过公正的。卖房的钱全部都给你买了保险。陈宝妹，你太让我失望了。”

宝妹身体颤抖加快，嘴唇都因悲伤生气导致缺氧而变得青紫。

——就是你骗了，保险公司和你也是一伙的！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不卖了！你们把院子还给！

“玉良，别理她了！今晚就给她个教训，让她睡外面去。”媚态子冷冷道。

中年男子也板起脸，仿佛在生气：“宝妹，堂婶的话你可都听见了？你要是再说话，今晚只能露宿街了。”

三名工相视一眼，为首那朝着中年男子讨好地笑了笑：

“陈科长，今天要不先到这里？这小姑娘要出了什么事，我们可承担不起责任。”

没等中年男子开，媚态子冷笑一声：“就算真出事，也不用你们负责。这片辖区的所长，是我老公的铁哥们，就连分局副局长也经常一起喝酒。”

闻言，三名建筑工睁大眼睛，暗暗吃惊，愈发唯唯诺诺起来。

一个普通民警就能让他们卑躬屈膝，更别说所长、局长这样不得了的大官，陈科长果然手腕通天，认识这么多大物。难怪建筑队的老总亲自叮嘱了他们好几遍。

院门，倚靠在影中的李越注视着已快崩溃的宝妹，表微微不自然。

他却忘了，一个小孩身上怎么可能有钱。

之前是他误会了宝妹。

可既然房子已经卖了，钱去哪了？“保险公司”又是什么意思？

李越正想走进院子，突然间，眼神一变。

就见宝妹呼吸越来越快，脸色变得青紫，就仿佛被掐住脖子，她的眼神也愈发激动，炽烈。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正在酝酿。

中年男子和媚态子均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不光是他们，几名工也放下铲锹，擦着汗水，奇怪地看向宝妹。

“老婆，要不我们少出点钱算了。”中年男子试探着道。

“你不要被她骗了。这野丫真是越来越狡猾了。”媚态子毫不松。

她话音刚落，宝妹眼神突然变了。

变得凝滞而空。

下一刻，宝妹发出一声尖啸！

她的发仿佛被电击了，向上立起。

她的衣服无风飞扬，飘飘，身体竟也缓缓向上浮动，脚底脱离地面，约莫两三公分。

院中所有都被这一幕吓呆了。

虚空忽地一阵扭曲。

宝妹仿佛变成了挪威画家德华蒙克1893年所绘画的传世巨作《呐喊》里的模样，周围在扭曲，她也在扭曲。

从她身后浮现出了一道道血色的裂纹，从裂纹中爬出了仿佛来自地狱磷火河畔的火焰，跳着死亡的舞蹈，蔓延向院中。

中年男子、媚态子、几名工都是一脸惊慌失措，媚态子更是发出尖叫。

已经走到宝妹身后的李越，眼里却闪烁着如获至宝的光彩。

他早就看出宝妹有潜力，却没想到，竟是如此惊的潜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