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着雨丝浸润了牛哥的发。

他的身体一片冰凉，心不停地向下沉，眼底的惊恐拼命阻挡都阻挡不住——她竟然知道！

自己已经十年没回过牛家村，从来不在外面前提一字半句，他不说乡音，甚至连做梦的时候都不说，可这竟然还是知道。

看着顾湘的脸，他脑中瞬间浮现出无数可怕的，会让他后悔终生的画面。眼前这个小娘子生了一张芙蓉面，却不知这芙蓉面下藏着是蛇还是蝎。几乎刹那间，他看顾湘的表就变得谨慎里带着无穷无尽的小心戒备。

吸了气，牛哥缓慢地移动自己的目光，徐徐地在周小乙腰牌的腰牌上划过。

他终于注意到周小乙并未刻意隐藏的腰牌了，古铜色，有些陈旧，可一看就不是假货。

他们这些平里对假货并不陌生，有些东西甚至不必上手，就能分得清真假。

这些就算不是皇城司的，就算他们说了谎，可他们也绝不是自己这样的小物能对抗的。

牛哥其实很清楚，像自己这样的，老老实实地活在这个京城暗的一角，不要走到阳光下，不要主动招惹那些不能招惹的大物，那些大物们也就不会刻意抬起脚来踩他们。

他们有什么可踩的？既费力气也嫌脏。可真招惹到家，家想整得他们这些生不如死，绝对比他们欺负寻常百姓省力气。

牛哥叹了气，心下一片凄凉。

子真难过啊！

能怎么办？他毕竟不是鬼樊楼的，不是没根没底，无忧里养出来的毒虫，他有出身，有来历，嘴里说着什么都不在乎，却不肯彻底抛下一切。

再说，即便能舍了牛家村的那些不是亲，也是亲的亲们，他能舍得小百灵？

牛哥最是知道一个道理，万事都要往最坏的地处想，他能得到的，从来都是最糟糕，最坏的结果。

这年命不值钱，对眼前这种贵来说，他心里那点要紧的东西连蚂蚁都算不上。

家看上了他们的东西，那——

牛哥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来，丝毫不要脸面：“贵，这地契您尽管拿去，可小的手真没那么多钱。”

他把腰里，袖子里所有的钱袋都扯下来，又使了个眼色，他那几个弟兄也齐刷刷地，毫不犹豫地跪下，把钱袋取出奉上。

也就牛哥腰包里有几十个大子，打算拿来给他家小百灵买点零嘴吃的，其他袋里空空如也。

顾湘扬了扬眉，都不必看周围的目光，便知道自己还真就做了反派，她这讹的架势，也是够反派的。

牛哥特别有眼力，转身冲着辛老板一家三就磕哀求：“辛老板，老板娘，小老板，您几位也知道，我老牛不过是个听吆喝的，真做不了主，要我老牛拿出四百多贯银钱，那就是要我去死，我还有一房尚未过门的媳，若是我真要死了，她也活不成，您几位行行好，就把我当个，放过我吧。”

一边哭，牛哥一边偷窥这几的表，越看，神色越僵硬。

那辛宝儿到的确怔住，神色变幻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可辛老板和老板娘这两个却是神色丝毫不动。

老板娘轻轻瞟了牛哥一眼，心下摇，这厮的手段到不错，知道低，只他看错了。

小娘子为他们夫妻出，他们夫妻此时怎么可能拆自家小娘子的台？

顾湘轻笑，低盯着牛哥：“你可以试一试不付我钱的结果，说不定我回就把你和你们那位严老大都忘了，哦，也有可能你们那位严老大还不想放过我？唔，说不得还是要做过一场的。”

她脸上似笑非笑，到仿佛有些期待。

牛哥脸瞬间僵硬，面上的恳求一点点地消失，吞了水，神色不定。

顾湘不再理他，转看向辛老板夫妻：“虽然严老大半年前就开始谋算闹事，折腾了这么长时间，搅得你们家宅不宁，生意也渐渐做不下去，但说到底，他这些坑蒙拐骗的手段，也是你们家这位宝贝儿子先上了当才能成。所以算一算你们家这损失，再让他们赔个四百多贯，就算差不多。”

老板娘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顾湘眨了眨眼，也微微一笑。

牛哥听着他们的笑声，叹了气，什么四百多贯，前他们还花了二百五十贯呢，正经拿钱买的地契，房契，价格虽然不算特别高，可算算前后搭进去的时间，力，金钱，这笔买卖实在算不上有赚！

悄悄抬窥了顾湘一眼，牛哥心里越发不平衡——他怎么就碰不上这样有手段，有本事的好朋友？

顾湘看了看天色，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冲牛哥摆摆手：“去吧，明天我让王岩上门拿钱，至于给不给，你自己想。”

王岩满脸堆笑，连声应下，一眼扫过来，牛哥顿时低，总觉得这位好像特别盼着他们不给钱似的。

顾湘是真有点困，又很累，雪鹰给她披上斗篷，扶着她上了马，顾湘揉了揉眼睛，同皇城司的这几个，还有辛老板夫妻打了声招呼，笑道：“回有空，老板娘告诉我白云茶舍里的布局摆设是什么样的，我给你画画图纸，不敢说保准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应该也能建得差不多。”

老板娘面上的笑容温柔得不可思议，之前那些绝望已然淡得几乎不剩下什么。

“小娘子喜欢的布局就是最好的。”

顾湘一怔，品了品忽然冒出来的那点古怪滋味，竟觉得颇为不坏。

“走吧。”

雪鹰点点，翻身上马，上了马回首，目光直直地盯着洛风看了片刻，这才扭护在小娘子身边，策马向着‘顾记’走去。

洛风缩着脑袋缩了半晌，才偷偷抬眼看了眼，见雪鹰背影都远了，吐出气，拍了拍胸：“吓死我了。”

老张也虚虚地抹了把额上的汗：“以后也别老骂小阳子他们，他们也不容易。”

小阳子是洛风亲自点将，负责‘盯梢’顾记的。

他这报工作一直做得糟糕透顶，洛风以前总要为此生气，此时看看雪鹰，终于有点理解，小阳子他们的工作到底有多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