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阳光炽烈的上午，现在是雨忽降的晚上。面对这样的老妈，楚子航不知道该给以什么表。从沙发边走过时他闻到一浓重的酒味，随手扯了扯毯子，把老妈盖好，转身上楼，直接进了卫生间。

把门上，检查了一遍锁，确认不会有忽然闯进来，楚子航无声地低喘着靠在门上，一手捂紧腰间，一手把球衣扒了下来。球衣浸透了冷汗，就在从车库走到家里这区区几十米间，右下腹上压着一层层的纸巾，下面的伤已经有点结痂了，可一动又裂开，小鲜血沿着身体流淌。他从吊柜里拿出医药箱，在里面找到了伤风的疫苗、碘酒和绷带。

把被血浸透的纸巾层层揭开后，露出了简单包扎的伤，包扎方式粗放得会让觉得惊悚。楚子航用的是透明胶带，就是用来封纸板箱的透明胶带，上面居然印着企业商标。一时间他只能找到透明胶带，于是就像封个纸箱那样把自己封起来，只要血不流出来，不让校工部的看到就好。

楚子航咬着牙撕掉胶带，血汩汩地涌了出来，他用卫生纸把血吸掉，同时捏到了伤里的东西。

一块尖锐的碎玻璃，大约有一寸长，全部没进去了。悬桥下坠的瞬间，他的腹部撞在了碎裂的玻璃幕墙上。因为及时血，龙族血统控制下的身体变得格外强悍，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令他感觉不到疼痛。但血的效果结束后，疼痛报复似的加倍强烈。毕竟他还只是类的身体。

即使隔着卫生纸触碰那块玻璃也痛得他抽搐。碎玻璃像是长在他的身体里了，是他的一块骨骼，拔掉它就像是拔掉自己的一根骨。他把毛巾卷咬在嘴里，呼吸几次，猛地发力……细小的血滴溅了半面镜子。

瞬间的剧痛让他近乎脱力，眼前一片漆黑，半分钟后，视觉才慢慢恢复。他看了一眼沾着血污的碎玻璃，把它轻轻放在洗手池的台子上。

用卫生纸吸血之后，他把一次注器进上臂三角肌，注伤风疫苗，然后用酒棉球直接擦拭伤，虽然这无异于在伤上再割一刀，但家用医药箱里没什么比酒更好的消毒了。染红了所有的酒棉球后，伤不再出血。他把云南白药软膏抹在一块纱布上，按在伤上，以绷带在腰间一圈圈缠好。他换上一件白衬衫，把下摆扎进牛仔裤里，这样绷带完全被遮住了。

他在镜子里端详自己，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脸上少了点血色。

他把染色的棉球纸巾、注器、碎玻璃全部收网球包里，把地下的血迹擦净，最后检查了洗手间的每个角落，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在这个屋子里生活的楚子航是另外一个，跟卡塞尔学院没有关系，是个好学生，听话、喜欢打篮球、喜欢看书、无不良嗜好、更无力倾向、连喜欢的偶像都是“优质偶像”王力宏。有时候楚子航自己都觉得那样一个苍白得就像纸，可爹妈为拥有这样纸似的“优质后代”而感到自豪。

如果他们看见这些沾血的东西，大概就不会自豪了，会觉得自己养了一个怪物。

没喜欢怪物，楚子航并不怪他们，因此他扮出苍白好看的一面来。楚子航希望爹娘开心点儿，至于他们眼里的自己是真是假，并不重要。

卧室里始终有一只收拾好的行李箱和一个装手提电脑的提包，任何时候都可以出发。楚子航检查护照的有效期，提起行李下楼。

妈妈还睡在沙发里，紧紧地抱着毯子。

楚子航拿过一个抱枕，使点劲抽出毯子，同时把抱枕递到她怀里。妈妈抱着抱枕继续睡，微微打着鼻息。楚子航把毯子盖在她身上，四角掖好，坐在旁边默默地看她的脸。今天妈妈大概一天没出去玩，也就没化妆，这样看起来显得有些老，眼角有细微的皱纹。一个年轻时候太美的配上醉酒后的老态，会让觉得有点苍凉。

要接受这样一个就是自己的老妈还真有点不容易，记忆中她对自己做过最靠谱的事就是把自己生下来。据“那个男”说，那次她也想放弃，说生儿子会很痛吧，不如打掉算了。可惜她后悔时已经怀胎八月，医生告诫她说此时打胎纯属自杀，楚子航才得了小命。从楚子航开始听得懂说话，就把他抱在怀里念叨，妈妈生你下来可痛了，要赶快长大了照顾妈妈哦；妈妈上班可辛苦了，要赶快长大赚钱养妈妈哦；世界上坏可多了，要赶快长大保护妈妈哦……妈妈可脆弱了妈妈可累了妈妈吃的苦可多了……因为妈妈那么不容易，所以家长会妈妈没来，春游没给他准备午餐，下雨天没来接，发高烧的时候……妈妈倒是陪着他，只不过她对如何照顾发烧的小孩毫无经验，所以既没有喂药也没有喂水，而是摸着楚子航小小的额说，昏不？妈妈给子航唱首好听的歌吧！

从来没有对楚子航许诺以保护，而他从小就觉得自己要照顾很多。

雨打在玻璃窗上沙沙作响，妈妈翻了个身，无意识地踹了踹楚子航，楚子航帮她把毯子重新盖好。他估计自己走前没机会告别了，老妈就是这样没心没肝的，一睡就睡死，吵醒她她就会发脾气。

家里的雇工佟姨进来了，拿围裙擦着手：“子航，你要出门啊？”她看见了楚子航的箱子。

“嗯，学校小学期提前开课，通知回去报到。”楚子航点点，“夜班飞机。”

“哎哟，怎么不跟你爸妈说一声呢？全家一起吃个饭，叫司机送你嘛。”

“昨天跟他们说了，‘爸爸’今晚有应酬。”楚子航说。

“你‘爸’今晚跟土地局的吃饭。”佟姨说。她的意思是‘爸爸’要见重要的客户，迫不得已，所以才没有回来送他。

“嗯，没事。”楚子航说。

他并不怀疑，如果“爸爸”能腾出时间，一定会安排请他吃个饭的。爸爸在业务上那么成功，就是方方面面都应酬得好。他应酬楚子航也应酬得很好，礼物礼数都不缺，叫挑不出什么毛病来。但楚子航觉得自己不需要被应酬，所以故意在出发的前一天才说，那时“爸爸”和土地局的晚餐已经改不了时间了。

“以后别让我妈在客厅里睡，会着凉。”楚子航说。

“不是不是，她刚睡，”佟姨赶紧说，“她刚才在厨房里捣鼓着煮东西，让我去超市买醋，我回来就看她睡下了。”

“煮东西？”楚子航愣了一下，真奇了怪了，“油瓶倒了都不扶”像是为老妈量身制定的俗语。

“糟！她不会用火，厨房里别出事！”楚子航一惊。

两个匆匆忙忙地跑进厨房，劈面而来的是一焦糊味。满厨房都是烟，抽油烟机也没开，再浓一些烟雾报警器都要响了。楚子航一把关了煤气阀门，把全部窗户打开，烟雾略微散去，佟姨从煤气炉上端下一烧得漆黑的锅，这锅是德国进的，不锈钢质，每天都被佟姨擦得可以当镜子用。

“这什么啊？”楚子航掩着鼻子。锅里一片焦煳，全部炭化了，看不清煮的是什么。

楚子航猜是安妮阿姨又带老妈去上什么“时尚厨房培训班”了，引得她对厨艺跃跃欲试。那种班很好玩的，一群挎着LV、Chanel、Gucci的阿姨由大师范儿的厨子手把手教做菜，要么是“椰子蛋白帝王蟹配婷克家族阿尔萨斯灰皮诺白”，要么是“虎掌菌青梅烧配吉歌浓酒庄皇家红”。老妈学完就回来给楚子航演练，楚子航每次面对骨瓷碟里的一堆面目模煳的物体，都会尝一点然后建议说，妈你要不要也尝尝看？老妈尝完就哭丧着脸说，上课时候我做的分明跟这不是一个东西！楚子航理解为什么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