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六月初八，晌午的毒得像要把烤出油来。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大王屯村东的天，早没了往的透亮湛蓝，被六黑灰色的浓烟罩得严严实实。

那烟柱子跟六条横冲直撞的黑龙似的，直往天上蹿，连顶上火辣辣的都被挡得暗了几分，地里的土坷垃被晒得发烫，踩上去能烙着脚。

水泥厂最核心的烧窑区，六座新垒的圆立窑正猛劲儿吐着火。

这窑看着不怎么起眼，全是用附近山上的石、黄土堆起来的，可窑的火苗子蹿得老高，橘红色的火舌舔着窑壁，隔着老远都能觉出那烫的热，烤得脸皮发疼，汗毛根子直打卷。

窑工们个个光着膀子，瘦的脊梁被烤得通红发亮，汗珠子刚从皮肤里冒出来就被蒸发了，身上像是裹了层黏糊糊的油。

有个年轻窑工被烟呛得直咳嗽，抓起旁边的粗瓷大碗猛灌了凉水，水顺着下流到胸，瞬间就没了影儿。

“加柴！把火给老子烧旺点！”

管窑区的工张大个扯着嗓子吆喝，他嗓子早就喊哑了，声音跟锣似的，“别心疼那点柴火！这火候差一丝，石就成不了好灰！回出了废品，谁都别想拿工钱！”

张大个是拾穗营的老，胳膊上一道长疤是当年跟河匪拼命时留下的，王刚特意挑他来管烧窑，就图他做事靠谱，手上的功夫也确实硬——早年在老家烧过石灰窑，懂行。

旁边添柴的窑工们都憋着劲，胳膊粗的柴往窑门里塞得毫不含糊，火苗子舔着木，噼噼啪啪响得热闹，火星子时不时往外蹦，吓得旁边的赶紧躲闪。

苏康、王贵、王刚、刘二几个，站在上风一个临时搭的土坯棚子底下。

棚子是用黄泥糊的，顶上盖着茅，虽说能挡点烟，可照样热得喘不上气，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来，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但谁都没心思擦汗，眼睛全直勾勾地盯着窑那边。发布页LtXsfB点￠○㎡

苏康瞅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听着窑火 “呼呼” 的咆哮和窑工们扯嗓子的号子，心里那子劲儿也跟着往上涌——这才是实打实的力气活，透着子原始的蛮横劲儿，比在县衙里看那些公文顺眼多了。

“乖乖，这烟冒的……几里外都能瞅见吧？”

刘二咂着嘴，一脸咋舌，他刚从村里借工具回来，离着老远就看见这黑烟，还以为是失了火。

“那还用说！”

苏康抹了把额上的汗，刚想顺嘴说句 “工业化”，见旁边几又瞪着眼发愣，赶紧打住话，指着窑道，“老王，石灰石烧得好不好，全看温度！核心那地方，温度得够千度，还得烧够时辰！这是咱水泥的根，根扎不牢，往后啥都白搭！”

他顿了顿，又朝张大个那边喊：“张师傅！必须烧透了！宁可多烧点柴，也不能出夹生货！咱这是回做买卖，质量就是命！砸了招牌，往后谁还信咱？”

最后这句 “质量就是命”，苏康说得斩钉截铁，攥着的拳都泛白了——他夜里翻来覆去琢磨过，这水泥要是成了，往后修河铺路、盖房造桥，哪样离得开？可要是出了岔子，别说建功立业，怕是连威宁县都待不下去。

“明白！大您放心！”

张大个在不远处听见了，隔着热喊回来，他往手心啐了唾沫，使劲搓了搓，“我老张跟窑火打道快半辈子了，闭着眼闻味儿都知道石烧得够不够熟！夹生货？出不了！”

慢慢往西挪，像个烧红的铜盘挂在天上。

整个窑区跟个大蒸笼似的，热气裹得喘不上气，地上的影子被晒得短短的，蔫耷脑地贴在脚边。

有个窑工中暑了，被同伴抬到棚子底下，灌了点凉绿豆汤才缓过神来。

差不多过了两三个时辰，窑火的颜色慢慢变了。

起初是橘红带点黄，后来渐渐亮起来，成了橙黄色，最后竟透出刺目的白光，看着都晃眼，烤得不敢直视。

窑的火苗也不跟早先似的蹿了，看着稳当不少，透着子往里收的劲儿，像是在憋着劲往石里钻。

“差不多了！”

张大个眯着眼瞅了瞅火苗，又看了看烟色 —— 烟已经从黑灰色变成了浅灰色，他凑到窑侧耳听了听里细微的 “噼啪” 声，那是石被烧透了的动静，跟炒豆子似的。

他猛地一挥手：“停火！退柴！准备封窑冷却！”

添柴的工赶紧停手，小心翼翼地把还燃着的木往外抽，火星子溅在地上，烫出一个个小黑点。

接着，窑工们手脚麻利地用和好的湿黄泥，把窑底下留的出火和几个通风糊得严严实实，只在顶端留了个最小的眼儿散温，那动作跟给伤敷药似的仔细。

窑里的热被堵在了里，场地上的温度好像降了那么一丝丝，可空气里还是飘着灼的热气。

所有都松了气，汗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脸上都带着点兴奋——总算把这关熬过去了。

张大个蹲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喉结上下滚动，额上的青筋还在突突跳。

接下来就是等。

石灰得在窑里慢慢凉透，不能一下子降温，不然容易裂，还会碎成。

这一等，就是两天一夜。

厂里留了班盯着窑的温度，苏康这两天也没怎么合眼，时不时就往窑区跑。

天刚亮就去瞅一眼，半夜睡不着披件衣裳又去了，王刚劝他歇会儿，他总说 “心里揣着事，躺不住”。

直到第二天下午，张大个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用手背贴了贴窑壁，感觉温度差不多了，才朝苏康喊：“大！能开窑了！”

他这一声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

窑区附近的听见这话，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有工，有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几个负责记账的文书，眼神里都透着紧张，跟瞅着要开盖的蒸笼似的。

王刚亲自带着几个力气最大的汉子，先拿长钢钎小心翼翼地捅开顶上的观察孔，一热气 “呼” 地冒了出来，吓得旁边的赶紧往后躲。

然后他们一点点把窑的泥封撬开，黄泥块掉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

一热涌了出来，比烧火的时候温和些，但带着石灰特有的呛味儿，呛得直打嚏。

工们都屏住了气，脖子伸得老长，盯着王刚他们把窑的泥封全清掉，露出里的东西。

窑膛里，被烧过的石灰石早没了原先的青黑色。

体积看着小了不少，变成了松松垮垮、满是细孔的白乎乎或灰白色，一层层堆着，像裹了层细白霜。有些烧得透的地方，石裂成了小块，甚至成了末，在窑里微弱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成了！看这颜色就正！”

张大个咧着嘴，笑得露出一嘴黄牙，他往窑里扔了块小石子，听见里 “哗啦” 一声响，更高兴了，“实打实烧透了！这灰，能顶用！”

“快！小心点！把熟石灰扒出来！”

王贵也急了，赶紧招呼着，他手里还攥着块布巾，紧张得都快把布巾攥烂了。

工们拿着铁耙、铁铲，小心翼翼地把温度还挺高的石灰从窑里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