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去哪儿？”他又问，不是出于关心，而是……一种荒唐的执念，仿佛只要知道了目的地，便还能在某个时候，某个街角，与她重逢。

秦淮茹还是没回，轻轻摇了摇：“远一点……你找不着的地方。”

找不着的地方。她说得如此决然。

何雨柱那时没再说话，他站在门，靠着那扇斑驳剥落的门板，盯着她的背影，那背影仿佛一下子就瘦了许多，像被风吹一吹就能散了似的。他忽然觉得舌燥，想喝水，却发现水缸是空的。

“那孩子怎么办？”他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孩子归我。”她终于转过来，那张脸不再是以往的柔弱可怜，而是平静得叫心悸。她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眷恋，只有浅浅的疲惫，“跟着我，哪怕吃糠咽菜，也比在这儿有盼。”

“在这儿没盼吗？”何雨柱那时候脱而出，话一出，自己都觉得可笑。

秦淮茹没回答，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她牵起孩子，推开门，风一吹，棉门帘轻飘飘掀起，她就那么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存在过。

何雨柱坐在炕，慢慢把烟抽完，指间的尼古丁渍泛着淡黄。他盯着那道门，那扇曾无数次为她开合的门，如今冷冷清清，毫无生气。他忽然觉得，这屋子空了，不单是少了，更像是屋顶了个，风雪雨露从那里直灌进他心窝里，把他这点仅剩的温度也带走了。

“你走了也好。”他自语，声音低哑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你早就该走了。”

可心里呢？那颗心，却像被捏碎了，一点点渗出血来。疼，不明显，却绵长不绝，怎么也止不住。

隔壁的院灯熄了，脚步声也歇了。整个四合院陷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他这屋里还亮着灯，孤零零一盏，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他盯着那影子看了好久，忽然想起秦淮茹些年常唠叨的那句话：“你这啊，心比石还硬，嘴比刀还快，将来孤独一世也是你活该。”

她说得对。

他何雨柱，从年轻气盛到现在老来无依，嘴里硬，心里拧，子过成这模样，也是活该。

他把埋进臂弯里，眼皮酸得厉害，许久许久，才嘶哑着喉咙笑了一声，那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怨愤，也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与空茫。

有说，男到了某个年纪，是不轻易掉眼泪的。他何雨柱算不上什么顶天立地的大物，可也不至于为个红眼圈。可此时此刻，他真恨不得痛痛快快哭一场，哭她的狠心，也哭自己的无能，更哭这天底下，再没一个叫秦淮茹的，会替他缝衣做饭，叨叨唠唠。

“柱子哥，你咋不拦着点儿？”白天里有这么问他，带着看笑话的气，“淮茹那是你媳，她能往哪儿跑？”

“谁拦得住？”他嗤笑一声，“心散了，腿就散了。”

心散了。这话说出来简单，嚼在嘴里却如砂砾，咯牙又难以下咽。他想起秦淮茹些年一次说要走的时候，那会儿她还没这么绝，只是哭着说撑不下去，他三言两语就把哄回来了。可这些年呢？这哄，一次次耗空了感，耗空了耐心，到来她连哭都懒得哭了，只剩一个背影，一声叹息。

“雨柱。”他仿佛又听见她唤他，那声音远得很，淡得很，像从梦里传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去够，可手边只有冰冷的被褥，空的枕。

“走吧。”他苦笑，眼角湿润，“走远点，别回。”

院外的风更大了，吹得树枝啪啪作响，仿佛无声附和他这句话。他合上灯，钻进冰冷的被窝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黑暗中，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她收拾东西的背影，孩子怯生生回的眼神，那一幕幕像针扎似的，扎得他难受。

他忽然开始恨自己，恨当初为什么不多一句好话，为什么不多一次低，为什么总把嘴硬当成面子，把倔强当成骨气，到最后把推得越来越远。

可悔又有什么用？她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也许……我也该走。”他忽然生出个念，不是跟她去，而是离开这院子，离开这满墙的回忆，离开这让窒息的空气。

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盘算着：明天把屋里收拾收拾，能卖的卖，不能卖的扔了。那锅，留着也没用；那几件衣裳，带不带都一样。钱不多，但凑一凑，也能换个地方，重新过子。

“重新过子……”他说完这四个字，心里忽然又空了。

这话在他心里已经转了成百上千遍，可每次转出来，都跟针扎似的，扎得心一窒。他脑子里成一团，什么都想不明白，可他知道，有件事躲不过——邻里左舍，终归是要问的，终归是要说的。她带着孩子一走了之，这后的嘴，不知要怎么议论他何雨柱。

“你说，她咋就能走得那么脆？”他低声自语，语气里透着几分茫然，也几分自嘲，“前些年为那饭、为那几尺布，咬牙跺脚熬过来了，这会儿怎么倒熬不住了？”

他知道答案，可他不肯往处去琢磨。琢磨了，只觉更堵心。

这一屋子的冷清，让喘不上气。他坐起身，把被褥拍了拍，灰扑扑的一片，好似也带着凉意。手下触着那床单角落的时，他忽然有些发愁了——这屋子，是不是也留不得了？

她走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儿，还留着嘛？做饭没吃，衣裳了也没补。倒不是说他离不开谁，可真让子这般一天一天耗下去，终归是要把疯的。

他拎起那只空空的搪瓷缸子，瞅了半天，竟觉出几分陌生来。多少年了？这缸子边沿的磕痕还是秦淮茹碎念着“用东西不晓得轻点”时候留下的。她走了，这缸子留着也没意思。可真要扔，又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