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 年 10 月 31 —11 月 2

一、雨幕下的后巷

省城旧药材市场后面，有一条被地图遗忘的夹巷。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巷歪斜着一块斑驳的木板，上面“后巷”两个字被雨水泡得发胀，边缘的漆皮像鳞片一样剥落。两边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的红砖仓库，墙皮剥落处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块，砖缝里长出倔强的野，细长的茎在风雨中微微颤抖，叶尖挂着晶莹的水珠。

巷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霓虹灯在雨里晕开的光斑，像一盏快没电的手电，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斓又模糊的影子。陆超群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巷子，鞋底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发出“噗噗”的声响，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抬望了望天空，雨丝像无数根银线，从铅灰色的云层中密密麻麻地落下，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雨从傍晚开始，一直下到夜，夹巷变成一条狭窄的河。水从石棉瓦屋檐滴下来，打在油布上，“嗒嗒”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钉子敲打着地面。陆超群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墙壁，粗糙的砖面被雨水浸湿，透着一刺骨的寒意。他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又往上提了提。

窝棚区就挤在这条河的两侧——石棉瓦、旧门板、锈铁皮、帆布，七拼八凑，像一群被遗弃的怪物，在雨里瑟缩。窝棚的骨架歪歪扭扭，有的用竹竿撑着，有的用木棍搭着，上面覆盖着旧的防水材料，在风雨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陆超群看着这些摇摇欲坠的窝棚，眉微微皱起，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和疲惫。

二、窝棚里的第一夜

陆超群扛着麻袋，踩着水洼，找到最靠里的一间窝棚。窝棚骨架是三根竹竿，顶上是三块石棉瓦，瓦缝用塑料布糊住，但雨点依旧钻进来，在地面汇成一条细流。他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地上的积水，冰冷的感觉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门板当墙，缝隙大到能塞进拳，风一吹，“吱呀”叫。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陆超群用力推了推门板，门板晃动了几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在抗议他的举动。他把麻袋放下，麻袋里装着五十斤真货——七叶一枝花、川贝、乌，还有铜秤砣。他解开麻袋，一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他吸了一气，那味道带着一丝苦涩和清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秤砣被他用旧毛巾包好，放在桌角，像一枚未的雷。他轻轻摸了摸秤砣，冰冷的金属质感让他的手指微微一缩。墙角堆着药渣，薄荷叶、藿香梗、甘根，散发出苦涩又清冽的气味，把湿和霉味压下去一点。他抓一把药渣，撒在地面四周，手指在药渣中摩挲着，感受着那粗糙的质感。又从瘸子老李那里讨来半碗雄黄，沿着门槛撒一圈——药渣驱鼠，雄黄驱蛇，这是山里传下来的老法子。

他坐在板凳上，看着昏暗的灯泡在铁丝上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的眼神有些空，脑海中浮现出家乡的山山水水，还有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咬了咬嘴唇，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

三、狗皮膏药与露水同盟

隔壁窝棚住着瘸子老李。老李五十出，左腿在矿上炸断，走路一拐一拐，像一条被风刮歪的旗杆。他的窝棚比陆超群的大一点，门板墙刷着红漆，写着“祖传狗皮膏药，一贴见效”。红漆已经有些剥落，字迹也有些模糊，但在这昏暗的雨夜里，依然显得格外醒目。

屋里挂满风的狗皮、驴皮、蛇皮，像一座小型皮革博物馆。陆超群站在门，看着那些悬挂的皮革，心中涌起一好奇。他伸手摸了摸一张狗皮，那皮毛粗糙而坚硬，还带着一淡淡的腥味。药膏味、药酒味、汗酸味混在一起，呛得直打嚏。陆超群揉了揉鼻子，眼睛被熏得有些发红。

老李见陆超群搬来，递过来一碗自酿药酒：“小陆，喝了驱寒气，晚上老鼠不敢咬你耳朵。”陆超群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酒，酒呈浑浊的黄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泡沫。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仰起，一闷下。酒顺着喉咙流下，辣得他眼泪直流，喉咙像着了火一样。但紧接着，一暖流从胃里蔓延开来，让他觉得胸暖了起来。

两蹲在门槛上，雨点打在石棉瓦上，像敲鼓。老李指着远处仓库的灯影：“那边是国营药材站，白天进价高，晚上这里才是活路。”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沧桑感。陆超群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仓库的灯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像一座神秘的城堡。

陆超群把药渣分给老李一半，老李回赠一张狗皮膏药：“贴上，夜里睡踏实。”陆超群接过狗皮膏药，仔细端详着。膏药的表面呈黑褐色，散发着一浓郁的药味。他轻轻摸了摸膏药，那质感软软的，有些粘手。就这样，药渣与狗皮膏药，在雨夜里结成露水同盟。

四、雨漏如注的夜

夜，雨势加大，石棉瓦终于不堪重负。一道水柱从瓦缝直贯而下，正砸在矮桌上，把药渣冲成一条绿色小河。陆超群从睡梦中惊醒，他猛地坐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被水冲散的药渣，心中一阵焦急。他跳起来，用脸盆接水，脸盆是搪瓷的，盆底“为民服务”五个红字被水冲得发亮。

水接满了，他倒掉，再接，再倒，像在玩一场没有尽的游戏。他的动作越来越急促，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铜秤砣被他用塑料袋包好，挂在梁上，像一盏沉甸甸的灯。他抬看了看挂在梁上的秤砣，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

瘸子老李那边也漏雨，两合力把一块旧帆布盖在两间窝棚之间。陆超群和老李一拉着帆布的一角，用力往上一拉，帆布在风中猎猎作响。雨水顺着帆布流到地面，汇成一条细沟。他们的手被帆布粗糙的表面磨得有些发红，但他们顾不上这些，只是专注地拉着帆布，防止雨水再漏进来。

老李的收音机里放着《在希望的田野上》，声音被雨声撕得七零八落，却顽强地钻进耳朵。陆超群靠在门框上，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声，心中涌起一复杂的绪。他望着雨幕里的霓虹，那霓虹灯在雨中闪烁不定，像一颗颗遥远的星星。他的眼神有些迷离，脑海中浮现出家乡的田野，还有那些在田野里劳作的乡亲们。他轻轻叹了气，心里第一次对省城生出一点柔软。

五、药渣与倒计时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窝棚顶上还在滴水。陆超群从窝棚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感受着清晨清新的空气。他抬看了看天空，天空依然有些沉，但云层已经渐渐散开，露出一丝曙光。

他把药渣重新摊开，用旧毛巾擦，分成三堆：一堆驱鼠，一堆熏香，一堆备用。他蹲在地上，仔细地整理着药渣，手指在药渣中拨弄着，仿佛在整理着自己的希望。瘸子老李把狗皮膏药切成小块，用油纸包好，塞进陆超群帆布包：“贴上，万一遇到‘钩子’，跑得快。”陆超群接过油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的狗皮膏药切成小块，整齐地排列着。他感激地看了老李一眼，点了点。

两蹲在门槛上吃早饭——咸菜疙瘩就凉井水。陆超群咬了一咸菜疙瘩，那味道又咸又涩，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他喝了一凉井水，井水清凉可，冲淡了嘴里的咸味。老李指着远处仓库的烟囱：“那边烟囱一冒烟，咱们就搬家。”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陆超群把铜秤砣握在手里，秤星映着晨光，像一枚未出鞘的剑。他轻轻抚摸着秤砣，感受着那冰冷的金属质感，心中充满了决心。雨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