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散开。

“将军，这样会不会太……”费聚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发颤。他跟着朱亮祖多年，见惯了厮杀，却还是觉得这样处置自己太过狠厉。

朱亮祖没回，只是从怀里摸出个酒囊，灌了烈酒，酒顺着嘴角淌到脖颈上，像道猩红的蛇痕。“狠？”他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等咱们粮尽弹绝那天，这些想跑的、想反的，能把咱们的骨都嚼碎了吞下去。”

他转身往回走，军靴踩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让伙房把今天的粮减半，告诉弟兄们，想多吃一，就去后山开荒。三天之内，要是种不出能下锅的菜，谁也别想好过。”

费聚应了声“是”，却在转身时瞥见朱亮祖腰间的玉佩——那是块成色普通的和田玉，雕着只展翅的鹰，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认得，那是当年朱亮祖刚投军时，老母亲给求来的护身符，这些年从没离过身。

台南的土地比想象中贫瘠，红壤露着，晒得滚烫。士兵们挥着锄开垦时，能闻到泥土里混着的铁锈味，像是埋过无数兵器。朱亮祖也没闲着，他带扛着锄下地，军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线条。有士兵看不过去，想上来替他，被他一瞪眼喝退：“老子还没老到要别伺候的地步！”

可夜里躺在营帐里，他的腰却疼得直抽抽。早年在战场上挨过的箭伤没好利索，雨天总犯疼，现在又添了新伤——昨天开荒时被土里的碎瓷片划了道子，血把锄柄都染红了，他也只是随便用布条缠了缠。

这天傍晚，郑遇春从海南回来了，带回来的还有黄彬的尸体。

黄彬是被荷兰的炮弹炸伤的，一条腿没了，在船上熬了三天，终究没撑过去。郑遇春把他的骨灰坛递给朱亮祖时，声音哽咽：“荷兰派了三艘战船来，黄彬他……他抱着炸药包冲上去，跟对方旗舰同归于尽了，荷兰舰队暂时退了。”

朱亮祖接过骨灰坛，手冰凉，像块石。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坛子走到海边，找了块礁石坐下，就那么抱着，坐了整整一夜。

天快亮时，他把骨灰撒进了海里，海卷着白色的骨灰沫子，往大陆的方向漂去。“老黄，”他低声说，“你总说想回州老家看看，现在……顺着洋流，该能飘到了吧。”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负责医营的老兵，手里端着碗药：“将军，该换药了。”

朱亮祖没动，直到老兵把药碗放在礁石上，解开他后背的布条，露出那道还在渗血的伤，他才闷哼了一声。药敷上去时火辣辣地疼，他却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颤：“你说咱们图什么呢？”

老兵叹气：“图个活着吧。”

“活着……”朱亮祖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活着就得抢，就得拼，就得看着身边的一个个没了……这活着，还真不如死了净。”

可他还是没选择死。第二天照样扛着锄下地，只是腰间的玉佩换了根更结实的红绳，像是怕它也随着海漂走。

士兵们渐渐发现，将军变得更沉默了，却也更狠了。有私藏粮食，被他下令杖打三十，扔进后山喂狼；有私通荷兰，他不动声色设了个局，让对方赃并获，当着全军的面砍了。

但没知道，每到夜，他都会去后山那片刚种下的菜地里，借着月光数幼苗。有天夜里，费聚起夜，看到他正蹲在地里，小心翼翼地给一株蔫了的青菜浇水，嘴里喃喃着：“再长快点吧，再长快点……”

那模样，不像个杀伐果断的将军，倒像个盼着庄稼丰收的老农。

而海峡对岸，朱元璋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上面写着“朱亮祖屯田练兵，台南渐稳”。他捏着密报，在御书房里踱了半晌，最终在末尾批了两个字：“再探。”

窗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像铺了层碎金。他知道，朱亮祖这是在台湾扎下根了，这根扎得越，将来要拔出来，就越要流血。

只是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这血，终究要流成河，才能冲开一条通往结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