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岩石上的废铁。

乔治，你疯了？她终于出声，声音带着潜水通讯器特有的电流刺响。

康罗伊转看她，潜水镜上蒙着层薄雾，却掩不住眼底的灼亮：詹尼，你记得我们在牛津听的那场讲座吗？

老教授说，最原始的声波共振，从来不需要金属。他晃了晃手中那截青灰色的芦管，他说，需要的是......

是活的呼吸。詹尼接完这句话，喉发哽。

三年前在丁堡，他们蹲在老渔的木船里，看她用芦苇管模仿座鲸的鸣唱，康罗伊当时在笔记本上写：机械能计算频率，却算不出心跳里的温度。此刻那截芦管被他握得发热，像握住了半世纪前的承诺。

亨利的防水靴在岩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这个向来只信图纸的技术总监此刻跪在设备堆前，手指颤抖着抚过声呐笔的残骸，突然抓起最后一台振测仪冲向康罗伊：儿！

至少留这台......

够了。康罗伊的声音像浸了冰的铁。

他扯下潜水镜，咸涩的海水立刻漫过眼尾，亨利，去架感应阵列。他指向最窄处，如果我错了，至少你还能记录下失败的数据。

亨利的喉结动了动。

他盯着康罗伊发白的唇，又看了看詹尼攥紧的拳，最终闷声应下，扛起设备袋时撞翻了詹尼的蜡烛。

暖黄的光晕晃了晃，在岩壁上投出两个叠的影子——一个是此刻单膝跪地的康罗伊，另一个是壁画里托着心脏的孩童。

埃默里？詹尼对着通讯器轻唤。

海声里传来抽鼻子的动静，船离珊瑚礁还有三海里，斯塔瑞克的在甲板上搬木箱，我闻见硝酸甘油的苦味了。他突然笑了一声，带着血沫的黏腻，不过儿说得对，他们搬的是棺材。

康罗伊已经盘坐在漩涡前。

芦管一端抵着耳道，另一端刚触到水面，他的肩膀就猛地一颤——某种熟悉的震颤顺着芦管窜进耳膜，像极了詹尼在他病榻前读诗时，指尖落在他手背的温度。开始了。他闭着眼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第一声呼吸很短促，像婴儿初触空气时的惊喘。

詹尼数着秒：吸气三秒，停顿两秒，呼出五秒。

第三时，她看见康罗伊的睫毛在海水里轻颤，喉结随着呼气的节奏上下滚动，像在哼一首没有歌词的歌。

儿的心跳......亨利的声音从炸响，感应阵列显示，他的心率和漩涡频率同步了！

詹尼扑到岩壁上的感应屏前。

绿色的波形图里，两个跳动的光点正慢慢重合——一个是康罗伊胸腔里的铁片，另一个是漩涡中心的幽蓝。

第七呼吸时，水面突然凝住，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暂停键。

紧接着，一圈银灰色的涟漪开，撞在岩壁上的瞬间，整个的蜂窝孔同时发出蜂鸣，像无数只被惊醒的蜜蜂。

乌尔斯特郡！亨利的手指几乎戳穿防水笔记本，十二古井渗出咸水，气泡......气泡组成渡鸦！

和康罗伊家纹章上的一样！

通讯器里传来埃默里的倒抽气声：南太平洋火山岛的频率涨！

维多利亚王的窟......那些凯尔特字在发光！

詹尼的眼泪混着海水漫出眼眶。

她想起昨夜康罗伊在船舱里翻旧相册，停在那张泛黄的合影前——五岁的维多利亚攥着他的手，说乔治哥哥，等我当王，要给你建全世界最大的钟。

此刻，隔着万里海水，两个心跳的波纹正穿过大陆架、地下河、火山岩，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缠。

康罗伊的嘴唇开始发紫。

第九小时，他的额沁出豆大的汗珠，在水中散成淡色的雾——那是旧伤崩裂的血珠。

詹尼想扑过去，却被亨利死死拽住：别打断共振！他的脸贴在感应屏上，看，波动在增强，覆盖了整个大不列颠的声脉网！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时，突然陷死寂。

詹尼的耳膜嗡嗡作响，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漩涡中心升起一团半透明的光，像被揉碎的星子重新聚成形。

它没有五官，却让詹尼想起康罗伊书房里那幅《圣母子》——圣母低时，就是这样温柔的弧度。

你忘了名字，可你还记得怎么。

这句话炸在康罗伊的脑海里。

他突然想起原主父亲临终前的手，那么凉，却用力攥着他的手腕：我们康罗伊家......是要替世界...... 未说完的话在此刻补全——是要替世界，把散落在千万胸膛里的心跳，串成最洪亮的钟。

尔兰，都柏林圣帕特里克大教堂。

守夜的老神父正擦拭青铜钟，忽然听见极轻的嗡鸣。

他抬时，那三百年未响的古钟轻轻晃了晃，钟摆擦过空气，带起一缕灰尘，在月光下飘成心形。

康罗伊的身体晃了晃。

芦管从他指间滑落，沉进漩涡时撞出一串气泡，像极了詹尼初吻时，他藏在袋里的那串珍珠项链。

詹尼终于挣脱亨利的手，扑过去接住他往下栽的身体。

他的皮肤冷得像冰，却在她掌心轻轻动了动——是用最后力气，把手指蜷成半握的姿势，像要捧住什么。

乔治？詹尼贴着他的脸唤，乔治，我在。

他的睫毛颤了颤，瞳孔里的光渐渐暗下去。

外传来埃默里的尖叫：斯塔瑞克的船抛锚了！

他们在往水里放炸药——

亨利的手按在康罗伊颈侧，抬时眼眶发红：还活着，但脉搏弱得像游丝。

詹尼扯下自己的呼吸面罩扣在他脸上，指尖沾到他嘴角的血，咸的，带着铁锈味。

她想起初遇那天，他蹲在书店门帮她捡散落的《失乐园》，书角划了手指，也是这样的味道。

坚持住。她贴着他耳朵说，你还没听见钟声呢。

康罗伊的眼皮动了动，像要回应，却终究闭合。

詹尼抱起他往外走时，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水声——漩涡又开始旋转了，这次的频率，和她怀里这个男的心跳，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