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小小的庭院。

莉娅就亦步亦趋地跟着，锁链在两之间拖曳出细碎而规律的金属轻响，在这宁静的院子里，竟也不显得十分刺耳。

走到院子中央那棵有些年的苍老槐树下时，克莉丝停住了脚步，仰起去看从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间漏下的细碎阳光，光斑在她脸上摇曳。

“以前......”

她几乎是脱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瞬，这话来得太突然，像是蛰伏在记忆处已久的碎片，被此刻的阳光和微风突然唤醒。

“我们是不是也一起晒过太阳？”

莉娅的身体猛地一僵，牵着锁链的手先是下意识地松了松，随即又像害怕似的攥得更紧，金属链环陷她的掌心。

她抬起，一瞬不瞬地看着克莉丝被阳光勾勒出柔和光边的侧脸，眼底翻涌起剧烈而汹涌的绪，那浓烈的感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嗯。”

她极轻地应了一声，带着难以抑制的哽咽。

“在郊外，一片向阳的斜坡地上，您说......阳光晒得骨都酥了，想睡觉......最后，还枕着我的尾......打了个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仿佛沉溺在那遥远的回忆里，充满了无限的眷恋和悲伤。

克莉丝的心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被埋的东西土而出。

她转过，正好直直对上莉娅的眼睛。

那双此刻在阳光下呈现出纯粹鎏金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着她自己有些茫然的影子，以及莉娅眼中那再也掩饰不住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彻骨的眷恋。

风穿过槐树茂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鸣响。

锁链在两之间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阳光落在冰冷的金属上，反出细碎而耀眼的光点。

莉娅那低哑的、充满感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一幅模糊却温暖的画面倏地闯克莉丝的脑海。

更加炽烈的金色阳光、鼻尖青与泥土混合的芬芳、一条异常蓬松柔软而温暖的灰色大尾垫在脸颊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彻彻底底的安心感和困意......

她像是被那感觉蛊惑，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轻轻拂过莉娅此刻正不安地垂在身侧的尾尖，感受着那毛发的柔软和温热。

莉娅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微弱的电流击中，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耳朵倏地竖得笔直，连耳廓内的细微血管都清晰可见。

脸颊更是以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睁大的金眸里写满了震惊和一丝受宠若惊。

克莉丝也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本能的动作惊到了，指尖僵在半空，有些无措。

“我......”

“主您......想起来了？”

莉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颤抖的渴望，同时又浸透着巨大的恐惧，仿佛既期待又害怕那个答案。

她攥着锁链的手指关节用力到极致，透出手套的廓，变得煞白。

克莉丝摇了摇，那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剩下一片朦胧温暖的光影和那份残留心底的奇异安心感。

“不，只是......”

她斟酌着词语，不忍心看对方眼中瞬间碎裂的光芒。

“好像有点印象......很模糊。”

她老实说道，看着莉娅眼中那如同烛火被风吹灭般迅速黯淡下去、却又强打神努力掩饰失望的眼神，心里莫名地有些发堵，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

“没、没关系！”

莉娅急忙说道，声音拔高了些，试图显得轻松，尾却悄悄地从克莉丝的手腕上滑落，有些不自在地在身后摆动了两下，泄露了她的真实绪。

“能有点印象就好......这很好......慢慢来，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祈祷的微弱气息。

“我们有的是时间。”

她说着“有的是时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院墙之外，仿佛这句话既是在安慰克莉丝，更是在拼命说服自己，祈求着渺茫的希望。

就在这时，院墙外隐约传来了市井的喧嚣。

是商贩拖着长调的叫卖声、马车车碾过石板路的咕噜声，还有隐约的语欢笑。

那是鲜活、自由的世界的声音，近在咫尺却又远隔重围。

克莉丝的心随着那声音猛地一动，一个念不受控制地疯狂冒了出来。

逃跑的欲望，在这温暖阳光下，如同被浇灌的藤蔓般骤然疯长，缠绕住她的心脏。

她吸一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极其快速地扫过那扇通向外的普通木门。

门闩似乎只是简单地搭着，并没有锁死。

莉娅的注意力似乎因为刚才那场关于回忆的对话和绪波动而有些分散，牵着她手腕的锁链也略微松懈了些许。

要趁现在吗？要赌一把吗？

这个念刚冒出来，克莉丝的心跳就骤然加快，撞击着胸腔，指尖因为紧张和兴奋而微微发凉。

不，再等等。

她暗暗压下冲动，莉娅的反应速度她见识过，而且此刻她的体力并未完全恢复。

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等待一个更有把握、更万无一失的时机。

阳光依旧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横亘在两之间那根无形的、始终紧绷的弦。

克莉丝装作专注地欣赏着院中摇曳的花，实则用尽全部意志力将那个诱的逃跑念死死压回心底。

莉娅则大部分时间都沉默地陪在一旁，目光几乎胶着在克莉丝身上。

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要将这阳光下的一幕烙刻在记忆里。

只有偶尔被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或是远处传来的异响惊扰时，她才会猛地惊醒般警惕地扫视四周，耳朵像雷达一样敏锐地转动着，身体也进一种蓄势待发的防御状态。

那短暂的、关于阳光和尾的记忆碎片，像一颗投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漾开一圈圈矛盾的涟漪。

这让克莉丝对莉娅的观感变得更加复杂难明。

纯粹的恨意似乎变淡了些，但困惑、一丝若有若无的歉疚，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却变得更、更沉重了。

“风有点凉了。”

良久，莉娅轻声开，打了这片充斥着阳光与心事的沉默。

她捏了捏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锁链，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和更多的不安。

“我们......回去吧？”

虽然用的是问句，但她的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轻轻地、但明确地拉了拉锁链，示意克莉丝该返回那个暗却让她感到安心的地下室了。

克莉丝再次看了一眼那扇并未上锁的、象征自由的院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内心挣扎了片刻。

最终，理智压过了冲动。她知道，现在绝不是激怒莉娅、坏这来之不易且可能稍纵即逝的缓和时机的时候。

“好。”

她点了点，声音平静，听不出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