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齐睡到半夜起来如厕，却见厅堂灯火通明，他边系裤腰带边往那走，喊道：“宋老弟你省着点蜡烛，小心回驿丞那帮孙子找我们麻烦。我们官小，比不得那些官老爷们可以随意挥霍……”

话未说完已停滞嘴边，厅堂里宋安德动作无比奇怪地僵在原地，但那柱子前却已不见犯身影。

他心下惊惧骇然，飞奔上前捉住宋安德的肩，嘶声：“那个毒呢！”

宋安德被李非白封了道，根本张不了。

也不知是封的时辰到了还是被孙大齐这一晃，宋安德竟慢慢缓了过来，四肢刚能动，他就艰难缓慢地提刀往外走，喉咙仍像被锁住了那般松弛不了，低哑着声音说道：“走……那个李大把她带走了……说要去那瘟疫小镇看看……”

“狗娘养的啊！”孙大齐瘫坐在凳子上，脸色煞白，“惨了，死囚跑了，我们也没命了。”

“李大再三保证……会看好她，不会丢的，我们也快去……小镇吧。”

孙大齐骂道：“就你信他这鬼话！他到底是不是大理寺的还不知道呢，弄不好就是跟这毒里应外合的孙子！宋安德啊宋安德，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了，连个都看不住，你害惨我了啊！”

想到自己已是死路一条，孙大齐痛哭起来。

宋安德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相信李非白的话，心里并不绝望。他说道：“我们还是快去小镇找吧。”

“要去你去，我不去！那里有瘟疫，会死的。”孙大齐脑子里全是麻，他起身说道，“对对，赶紧跑，老子才不去送死。”

“你能跑到哪里去？”

“要你管！”孙大齐回房收拾包袱去了，宋安德跟在后面苦婆心劝着。可他根本不听，待收拾好包袱，便将还在劝叨的宋安德一把推开，怒斥道，“老子才不会跟你去送死！”

宋安德绝望地看着同僚上马跑了，他想了想，又看看马，还是决然骑上马，也往聚宝镇去了。

即便那是刀山火海，他也要把犯找回来，带去京师审问！

在房里酣睡的宝渡只听见马厩那陆续有马蹄声响，本想起身看个究竟，可是这被窝实在是太舒服了。他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夜色沉厚，不见明月的乡间泥路上满耳都是马蹄卷着湿润泥土飞起的烂泥声。

哒哒、哒哒、哒……

夜里风大，凉得骨，姜辛夷抱着李非白埋首在他后背，借着他宽实的后背抵御寒风——比起感染风邪来，又比起老年风寒透骨的后患来，她此刻毫不在乎那什么男有别。

而且对医者而言，男无界限。

有界限的不过是世俗眼光罢了。

偏偏她早就不在乎旁对她的看法了。

那都是狗，谁愿在乎狗。

天色渐渐明朗，两赶到聚宝镇时，雾气萦绕，清冷异常，没有行走动，也无早起的小贩叫卖，不闻一丝烟火气，唯有满地黄符香火，像百姓把整座镇子都祭了天神。

李非白下了马要将她接下来，谁想她自己下来了，动作灵敏轻巧，看样子也是会骑马的。

他就要进去，姜辛夷唤住他，随后俯身将自己的裙摆扯烂，撕下一块布条给他，自己又撕了一条系住鼻，说道：“瘟疫之流，最忌讳气不通行，蚊虫走禽喜食腐，恐毒气早就横行小镇，做好简单防护，以免过快中招。”

李非白问道：“如今我们先去哪里？”

“先进小镇看个究竟。”姜辛夷又叮嘱道，“不到饿死渴死的程度绝不吃里面的食物。”

里面已是地狱之境，仿佛连空气都充满了毒素。

“好。”

两看向镇子处，幽不见活。

姜辛夷又道：“你肋间有陈年旧伤，年轻时身体壮实感觉不到异常，但年老时骨津渐消，这隐疾便会复发，像一根刺刺你骨，所以最好寻家医馆，开些药喝喝，去了旧疾。”

李非白不由摸向左肋，那里确实在前两年受过伤，每逢雨天会隐隐作痛，但无大碍他也一直没有去看过大夫。如今她环抱自己的腰间就探出来了，又联想到她对小镇瘟疫一事的看法，便问道：“敢问姑娘的医术是师承何家？”

姜辛夷淡漠地往镇子大门走去：“我不答。”

连个敷衍的借她都懒得想了。

李非白顿了顿，一般像她这个年纪的姑娘大多天真无邪，烂漫可，但她却如远世冰雕，疏离于千里之外。

也不知到底经历过什么。

今无风，气流不通，只是步小镇两三丈，两隔着鼻前长布就已闻到阵阵腐臭尸味。臭气之浓郁远非一块布可以挡住，就连李非白都蹙紧眉，极力忍耐。

可他看向旁边姑娘，却见她面色平淡，仿佛是鼻子失灵了闻不见臭气。

远处忽然传来靡靡之声，似有数十在轻声吟唱，用奇怪的腔调哼着听不清的话，由远及近，从雾中走来。

本来安静的镇子顷刻间多了许多，百姓陆续从家中走了出来，虔诚地跪在地上朝远处跪拜。

李非白拉着姜辛夷退到一旁，只见十余行走在路上，动作极其缓慢，每个都在哼着咒语般的话，一步一步穿过街道。望至中间，就见有轿子高抬，四面黄布垂落，隐约能看见上面坐了个男。

“天师赐福，驱逐邪祟吧……”

“求天师驱邪，救救我的孩子……”

队伍越走越远，渐渐消失在雾色中。

待姜辛夷收回目光，回看去，本来满跪地上的，此刻竟悄无声息不见了踪影。

“那应当就是黄天师。”李非白说道。

“不寻药物救，却信什么天师，可悲。”姜辛夷说道，“先去找吧。”

“嗯。”

很快两就在迷雾中看见了第一具尸体。

尸体倒在店铺屋檐下，面朝下，地上的血已凝固，仿若滩涂烂在了地上。

姜辛夷走了过去，想将他翻过来，奈何她力气小，这几又太过奔波少食，一时没翻过来。

李非白俯身帮了一把，轻易将尸体翻了过去。

只见这一样是双目赤红，满嘴是血。她寻了木棍撩拨开他的嘴，舌裹满黑刺。

李非白说道：“跟在丛中发现的尸体一样症状。”

“嗯。”姜辛夷说道，“我还要去看看染病未亡的，问问他们一些事，才能断证开药试试。”

“我去找。”

要找到活的病患也非难事，李非白直接去寻药铺，那儿大门已开，门外不见，进去里面，小小厅堂满是面色困窘的百姓。

他们挤在一处，闻声抬，陷的眼窝似乎已被夺去光芒。

一说道：“别来了，大夫刚断了气，还是去找黄天师吧。”

李非白顿了顿，大步跨进里面，那案几前一老者弯腰垂首，已无生气，可手中仍执笔墨，笔端的墨汁早就渗透纸张，晕开了一片黑池。

未开完的药方，永远也写不完了。

他的姿势是悲壮的、永恒的。

李非白微微愣神，朝他郑重行礼，送别这位至死仍心系病者的杏林前辈。

他回看着似乎已放弃挣扎的百姓们，他问道：“你们中间可有病患？有位姑娘懂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