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条蛇。”

“像也好。”郭嘉拱手，“蛇行不直，直则易折。世之道，直则先死。”

他迈前一步，指腹在沙盘的谷上轻轻一压，那压痕像牙印。他正要开，胸忽然抽疼，像有一条细蛇从肋下钻过骨缝，冷得他背上起了一层汗。

他偏过，咳了一声，袖子里有一点腥甜被盐味遮住。他并不抬手擦，只把气息收住，继续说话。

“董贼队伍三后至此。首尾之距，半。我们须在其后队将谷前半刻举旗，先声，后火，再声，最后是水。‘水’最要紧，水到，心定；水不至，心。我们不夺他们的命，只夺他们的脚步。”

“水从何来？”夏侯惇问。

“从我们今新修的路边小渠、从牙门临时开掘的浅井。”郭嘉答，“我们把‘法’做在‘术’上，就会认为这是旧令。心易信熟路，不易信新道。蛇怕冷，不怕光。给它一点温，便会自行盘向我们。”

曹点了点，转向程昱：“从事以为如何？”

程昱沉吟良久，双手作揖：“此计能成，利在旬月，名在千秋。但须谨守尺度，勿伤无辜。请主公下严令，违者斩。”

“好。”曹起身，手掌拍在案上，像定了一釜，“传令：三百轻骑择，五十短刀手为‘开路’，二十弓骑为‘云旗’，再选百作‘水队’。以某为将，以某为副，奉孝为监。”他说到“监”字时，看了郭嘉一眼，似乎在询问他的身体，郭嘉只是微微一笑。

夏侯惇抱拳：“末将请为右翼。”

“可。”曹应了，“惇，你镇火，不许砍；谁砍在‘’上，谁自刎。”

夏侯惇沉声是。

军令一出，帐内的气变了。刚才那条蜿蜒的蛇像被按住了七寸，乍然一紧，又缓缓舒展开去。

众散时，曹留住郭嘉。帐帘半卷，夜色在门堆作一截黯影。蟠蛇烛台吐出一缕细细的黑烟，像在灯花上结了一个结。

“奉孝。”曹轻声道，“你身子。”

“能撑。”郭嘉答，“主公若愿，我愿多撑几年。”

曹笑了，笑意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也有比怜惜更的渴望。他伸手，替他把袖那点未的血抹平：“你说‘蛇’。”他指了指沙盘，“蛇的牙露出来了，蛇心在哪？”

郭嘉也笑：“在火后与水前。”

“什么意思？”

“火起，惊。水到，安。惊与安之间的一瞬，心最软，也最易刻字。那一瞬写下的字，便会写在天下的心上。”他顿了顿，目光清亮，“主公，今夜我们刻两字。”

曹的眼神沉下去，像把夜色都握在掌心：“哪两字？”

“名与。”

曹眯起眼，缓缓呼出一气：“好。”他抬手，按灭了灯心的一点狂跳，“就刻这两字。”

帐外的风带着味，吹过旷野，吹过旧道，也吹过那些将要踏夜而行的。

夜色里，远处似乎有一面牙门旗悄悄抬高了一寸，又落下去。

有在那面旗的影子里低声说话，像是把一道无形的门，又开了一指宽。

郭嘉站在帐，指尖在袖里轻轻攥了攥那块冷铁一样的竹牌。

他知道那条看不见的蛇已经从废墟里爬出，顺着关道往西，拖着疲惫与哭声而去。

他也知道，蛇的七寸就在前方某个狭窄的谷里，等着被指尖轻轻一按。

他低声道：“取最大的‘名’，救最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