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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军师祭酒,风起于青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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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地毡,嗓音发颤:“军、军师祭酒——许某有眼无珠,许某——该死!”

郭嘉没有看他。他连眼角都未分一点。他的目光从许邶的顶越过去,投向帐外那片阳光下的旗——那里,十八路的旗,风向已,暗色的缝隙像一条条细蛇,正悄悄地从旗与旗、营与营、之间游开。

他心里一动,像有根极细的线,在指尖轻轻一拨,拨到昨夜那三处“挑线”的位置。风起于青萍之末,不是在山巅,不在云端,在这最容易被忽视的浅水里,最先有皱痕。

“许将军。”曹仁的声音在后,“抬。”

许邶抖了一抖,却不敢抬。他以为会挨骂,以为会挨罚,以为要被拖出去杖责。等待像一只猫,用尾一下一下地轻轻挠他的后颈。许久,他听见一个淡淡的声音:

“地毡,别跪太久。起来罢。”

不是曹仁,是郭嘉。

那声线轻得像羽,一落,帐内每个的肩背却齐齐松了一寸——不是松懈,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认了”。被他这么一说,“许邶该不该死”的问题,竟像变得不重要:他只需“起来”。

许邶连声称喏,爬起时手脚都软,险些又栽一跤。有低低笑了笑,笑声里带着刚刚好的一点羞耻。

从主位走下,盯着案上的虎符,忽然把它抛给郭嘉。虎符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被他稳稳接住。曹道:“你既为‘酒’,先祭本军之‘心’。”

“诺。”郭嘉把虎符按在掌中,“祭心,不在酒,在。”

“如何祭?”

“先‘静’,后‘裂’,再‘合’。”郭嘉抬,目光扫过众,“静,是止浮名;裂,是挑私心;合,是归大义。今起,军中所有大大小小的‘会’,皆有‘酒’在侧。酒者,醒也。”

“醒谁?”有忍不住问。

“先醒咱们自己。”郭嘉淡淡,“再醒天下。”

盯着他,有那么一瞬,像看见昨夜那一圈半的露痕在这眼底亮了一下。

他忽然笑,笑得像刀背敲在案角,叮,当一声:“好。诸将听令——郭嘉,军师祭酒。军中军法、军议、军心、军粮,四者之线,皆得过他的手。违者,斩。”

军令一出,帐内应声成片。“诺——!”的回响穿过帘缝,扑向外的阳光。“军师祭酒,地位在诸将之上”,这一条,被众用喉咙抵住,又用膝盖记住。

郭嘉并未借势多言。他知道“风”的第一,要吹在水面最薄的那层。“许将军。”他忽然点许邶,“前你笑我,今我不计较。你有胆量,也有眼。我给你一个活。”

许邶一怔:“请——请军师示下。”

“从今而后,你盯粮道,只盯,不吭声。看,看车,看旗,看夜里半更换哨处的火色。**看‘线’。**谁若在粮上动一个指甲缝的心思,你按住,不必声张,来报。报时只说三件事:谁、何时、哪一处旗边的毛刺不顺。”

(他把“挑线”的第一串钩子,给了曾经嘲笑他的——最合适,也最稳当。)

许邶红了眼,几乎要再次跪下:“诺!”

“去吧。”郭嘉轻轻一摆手,像把一只颤抖不定的兔子送回灌木丛。

曹仁看在眼里,心里不觉暗暗点——“静、裂、合”,他先静了许邶的心,再裂了粮道的缝,终要合成军心这气。

【时序角标:同·申末|曹营外廊】

西斜。营门外廊的影子长过了第二根台阶。

郭嘉独自立在廊檐下,风从旌旗的骨缝里过,吹起旗面一角。那一角上,有根线,在来回跳。线的舞步像是某种小兽的呼吸,时急时缓。

他侧耳,能听见更远处的另一种呼吸——诸侯各营炊烟起落的节奏不再一致,有的先起,有的晚熄;更远处,牙旗换的号子也了一拍,叠在一起时,竟让空气里生出一种细微的“撕扯声”。

他把手轻轻按在胸

黑影在心内壁缓缓游,像在舔一伤,又像在为下一咬做准备。它并不属于他;它也知道自己并不属于他。但他们在今达成某种近乎“共犯”的默契:你给我气,我替你找缝。缝多了,气便自来。气一来,命与局,便能连成线。

脚步声在背后响起,稳而不急。曹立在他身侧,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远处的旗,只对着西沉的吐出两个极轻的字:“如何?”

“风起来了。”郭嘉答,“起在‘青萍’之末。”

笑了一下,“青萍?”他转脸,“你是说——从不起眼处起,有所掀翻?”

“是。”郭嘉抬起下颌,眼神在余光里锋利一寸,“今之后,联军再难回。明,诸营各生私心。后,有借故撤兵。再后,天下崩解。”

他的声音极淡,却像在一块巨石上轻轻画了一条线,“别眼里是灾,嘉眼里——是狩猎场。”

看了他半晌,忽而伸掌,像要拍他的肩,又像要按住他的心。手到半途,停住,改为收回。

他把手负在身后,抬眼望天。天色未尽,云像被从中间割开。割处,露出极浅的一抹银。他在心底极轻地叹,叹的是“贼”与“王”两字之间那道窄桥。

昨夜他已踏上,今他更往前一步。这一步,有替他把路面擦净了。

“奉孝。”曹道。

“在。”

“本侯——才。”他没有看他,“亦好杀。你可知?”

“知。”郭嘉答,“主公不怕成为贼,只怕成不了王。”

失笑,摇:“滚。”

郭嘉拱手,笑意极浅。他回身,踏下台阶。台阶上的土很,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他忽然觉着这声音好听——像一把音色粗糙却贴心的琴,在他脚下应着他的每一步。

【时序角标:同夜·亥正|军师府】

夜来得很快。

军师府暂时借曹营偏院一隅,屋内陈设简,案上只有一盏小灯、一卷残纸、一柄未开封的新笔。灯火一明一灭,像在呼吸。郭嘉坐下,慢慢摊开残纸。

纸上是今晨起的三行字:

【静——止浮名;裂——挑私心;合——归大义。】

他提笔,给每一行后添了一个细小的“落子点”:粮道·许邶;后营·校尉田某;牙旗·亲军小校张某。每个名字后,都画了一个极细的圈——像一极小的井,等着风把水灌满。

他写到最后,忽然顿笔。墨在尖上聚成一颗小小的黑珠。

他把这颗黑珠轻轻点在纸面空白处,点出一个“青”字。青字未收尾,笔锋一转,在外添了一个更小的“萍”。两个字并排,像一片水上浮,边沿沾着风的痕。

他合上笔,轻声笑:

“虎牢关……只是一个开始。这盘天下棋局,我郭奉孝,回来了!”

灯火似有所感,跳了一下,又稳了。窗外风声不大,却极长,长到像要把整个夜从屋檐下拉走。郭嘉伸手,捻灭灯芯。

黑暗里,那条黑影在他胸绕了一圈,轻轻伏下。

【时序角标:次·辰初|营前校场】

校场上,晨雾未散。

许邶站在粮队前,身侧立着两名新拨的小吏。他的眼睛红肿,昨夜未眠。可他握着笔杆的手很稳——稳得像在握他的第二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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