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铠甲的夜，露出骨的轻响。

曹盯着他看，像盯着一条从井里爬上来的蛇，身上湿，眼却亮。许久，他慢慢将黑幞摘下，握在掌心，目光落回那一圈已半的露痕。

“你可知道，”他道，“你方才的十七句话里，足有九句，可以是我杀你的由。”

“我知道。”郭嘉答，“我也知道，剩下八句，是主公不杀我的理由。”

“你在冒险。”曹的语气仍旧平静，“而且你在享受冒险。”

“这世上有两种会享受冒险，”郭嘉道，“一种是疯子，一种是要命的。疯子不怕死，要命的不能死。恰巧，今晚的我，是后者。”

火光在他眼底里留下了一道极细的金边。曹沉默，沉默里，帘外远哨更换，三通更鼓拖着气，从营地另一传到这边，又摔碎在风里。他像最终把某一个看不见的棋子落在了心里，忽然开：“露痕能多久？”

“到你睡醒，便透了。”郭嘉道。

“好。”曹把黑幞重新戴回上，像把某个决定也一并戴好，“今夜不杀你。明，你去说你的‘真话’。若诸侯不杀你，我再听你一段‘阵’。”他顿了一顿，又添了一句，“若诸侯想杀你——我替你杀。”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帐中温度仿佛被火盆推高了半寸。郭嘉拱手，退后一步，躬身：“谨受此约。”

曹抬手，止住他，声音忽而转冷：“别太早纳福。你的阵，若是骗我，我便用你的血，把这‘壶’喂饱。”

“我知道。”郭嘉直起身，语气仍是淡淡，“但我也知道，主公不怕成为贼，只怕成不了王。”

曹难得地笑了一声，像在喉间压着一枚细铁：“滚。今夜歇在帐外。你的命，暂且挂在我刀上。”

郭嘉退至帘下，回首一揖，出帐。

夜风扑面，月光薄白，像撒在刀上的盐。亲兵横枪而立，眼神仍冷。他在门外影里伫立片刻，心海之中，观星策极轻地翻开一角，像一页风中残烛的薄纸：

【今晚：不死（已成）】

【明：真话→裂盟心→取其缝（待行）】

他阖上“卷”，不让任何星光从眼中漏出。指尖无声地摩挲刚才在图上的“结”，那处露水早被风，但他仍能在指腹下触到一丝**“壶”的冷**。

帐内，炭火“噼啪”又炸了一星。

曹背手立在虎皮上，静静地盯着那一圈半的水纹。那纹路像一只张着的兽，正等着有把天下按进去。他低声自语：“逆贼……呵，若真能窃天，我便做一回贼。”

他顿了顿，眼底处泛起一缕极淡的兴味与杀机缠的光，“来。”

亲兵应声内。

“把今夜的话，当作没有发生。”曹淡淡，“但在我的帐外，盯死那。他若走一步——斩。”

“诺！”

亲兵退下，夜色合拢，火光将帐中映成一暗红的壶。

壶向上，壶腹向下，像要把整片虎牢的风，一滴一滴吞进去。

——章末钩子：曹立在壶影里，手指在刀鞘上轻叩了一下，那声极轻。

“明之后，”他低声道，“再听你把阵，说完。”他抬眼，眼底一寸寒，一寸火，“疯子，还是鬼才？”他的目光缓缓收紧，像在夜里用细线勒住了什么。

答案，只能在明的血光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