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六，设‘回音瓮’三处，以声代目；其七，定‘止’之例——凡将得一息之止权，先立后罚；其八，行‘借死之门’，囚徒案只作镜，不作戏；其九，‘不追帚’条；其十，错先说，功后记。”

荀彧微笑，眼底有暖：“可为律。”

程昱不置可否，他把视线收回袖中，像把一把刀又塞回布里，眉骨的影子重一分——是谨慎，也是认可。

曹把狼毫轻置，忽然道：“子孝。”

“在。”曹仁应。

“你带他走一遭各营，照此十条，择三营先试。明午后回报。”他顿了顿，忽又看向郭嘉，“你求的，不止‘门’。你求的是‘名’。名，我已写给你一线。下一线，你拿给我看。”

“谨记。”郭嘉应。

曹挥手：“退。”

郭嘉后退到第二帘前，阿照端了茶，步子轻，火钳挂在臂弯。

她把茶递给主位时，眼角余光落到郭嘉指背那道链痕，像极细的针在眼底刺了一下。她把一粒薄荷末悄悄掺进茶盏边，却不多放。

她知道他“火”在里，不在面。出了帘，她从旁门绕至外廊，背靠木柱，低，手里仍握着那把熄了火的火钳。

——主角视觉·阿照——

屏后的火很乖，乖得让心紧。

主公的咳我听得出是老病，夜里重，午后也重。他不愿叫看见，于是让茶盏捂住了声音。那瘦的——奉孝——进来时，我看见灯火后面有东西动了一动，像一条影子，蜿蜒在主公背后。那不是烟，也不是风，是我说不出的东西。我不懂“龙”，可我知道有些的气像刀，有些的气像水，有些的气像火。

主公的是“毒”的火，毒得净，烧到极净，连灰都不留。

奉孝靠近它的时候，我看见他指背的链痕微微发红，又迅速淡下去，像有把冰放在上压了一下。我把薄荷末放在茶盏边，风吹不走的量。

他看了我一眼，没点，也没摇。他把眼又抬回帘里。他的背直得像竹，竹里有水。

我知道他会活，但不一定活得久。可他自己知道。他不怕。他怕的东西不在眼前。

我端着火钳站在门边，钳嘴闭得很紧，我像咬住了一个“字”。这个字叫“等”。

——主角视觉止——

帘外阳光一寸寸移过去，帐中轻响如常。

郭嘉随着曹仁出帐，没走远，先在门槛边停住。他俯身，伸指在门檐下摸了一寸，摸出一颗殒落的松针。松针脆，脊背小刺尚在。

他把松针夹在指缝，像给自己夹上一条极细的缝线。

“走。”曹仁道，“先去东营。”

“遵。”郭嘉与他并肩。他行走不快，每走十步，目光扫一次地上砖缝与旗影，像在给脚下的世界做曲线拟合。

到了东营，他不急着讲“十条”，他先看“营气”——鼓声与脚步的重叠，旗影的角度，饭香里盐的分量。他把能立刻改的三件挑出：“旗角换缝；更鼓练‘急三’；库吏‘对列’。”

曹仁一句“行”，营里立动。行得太快的会出错，他便每处只推一寸，把“稳”系在“快”前。

走至南营，乐进已在练。他把“止一息”的例子当众讲了一遍，不讲胜负，只讲“止”。兵不喜听道理，喜听例子。乐进讲得粗，却讲在“上”。

兵的眼睛里便亮起一层细光——那是“我亦可为”的光。

走至西营，李典把“回音瓮”挖出来换了一个，按他的位置再埋回去。

郭嘉蹲下，只看瓮朝向与砖缝的角度，抬手把瓮偏了一指：“贴墙的呼吸会从这里过去，回声才准。”李典嗯了一声，不夸，不谢，照做。

夕光斜下时，三营初有形。曹仁站在土台上，远远看一圈，忽然低声：“你这‘不丢脸十条’，会让骂。”

“骂是好事。”郭嘉道，“骂证明它进了嘴。进嘴，总有一天会进心。”

“有会说你‘花’。”曹仁又道。

“花也不是坏话。”郭嘉笑，“花若不结实，风一吹就掉。花结了实，明天就能吃。”

曹仁看他一眼，没再说话。

【寿命：05:51:02】

【天道排斥：持平】

【注：近权不退；以律抗耗（微）】

夜将至，门前闭嘴者换班，阿照抱着火钳再次立在门边。她的影细长，像旗杆脚下一条安静的线。

酉初，果然有个“慢”的影走到门边，袖的牙新，脚步在门槛处“丝”了一声。

阿照不看他，她用火钳在地上点了一下。那像什么也没听见，轻轻迈进，留下一缕极淡的。

同一时刻，帐侧的回音瓮“嗡”的一声，比午时更闷。刘绪不语，抬手，的影子便在廊下一顿。

“来了。”郭嘉对曹仁道，“不急，放他进半步。咬过才露齿。”

曹仁眉峰一挑，却并不出声。他这个，最知道“等”。

二更后，典签来报：“封壬斗，开辛斗半，‘差三十’之假账已传。慢脚者一，手有霜，袖有牙。”

“按军法。”曹仁道。

“且囚。”郭嘉制住，“明再镜。”他看向帐门，风把帘角轻轻掀起半寸。帘内不见，只见光。光里，那条“毒龙”的影子在他眼里一闪一伏，像一条潜在水底的线，每一次摆尾，都在问他：走近，还是远离？

他笑了笑。笑里很少。他知道答案。

——走近。

【寿命：05:37:49】

【因：近权（小耗）；立律（小补）】

【备注：毒龙初见；可名其形而不名其主】

他把寿命当作一根尺，每走近一寸，尺上就要划掉一小段。他不心疼。他只是认真地在每一道划痕旁边写一个字——值。

门内，曹取过茶，薄荷的凉把胸的燥压下半分。

他把盏放定，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递予荀彧。荀彧看了一眼，笑意更，袖中收。那两个字是：“不丢”。

“文若，”曹道，“此可使乎？”

“可。”荀彧答，温声而定，“但须给他‘律’，不然，他会用自己去当律。”

“你怕他死？”曹看他。

“怕他死，也怕他不死。”荀彧道，“他不死，会让更多看见镜子；他死，会让更多忘了镜子。”

曹笑了两声，笑声里有一点极细的沙砾：“我这个，喜欢镜子，也喜欢刀。最好镜子里的刀，刀上也照着镜。”

帘外风收，鼓在远处敲第三下，第三下之后，有一息空。

郭嘉听见了这息，像听见自己心跳。阿照握火钳的手更稳，钳嘴合得更紧。她在心里对他道：你活着。

他在心里答她：我活着。

夜色合拢，营门旗角“啪”了一声，像把今天封在一个不华丽却结实的句号内。

句号不大，够把“毒龙”这一眼安进去——不捧，不畏，只识得它的毒，也慎用它的毒。

明，还有镜。还有律。还有更大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