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仁打量他一眼，像评估一块石能不能垫桥。他忽然抬手朝旁边示意了一下。亲兵把枷解了。链环落地时发出的那一声，比夜里那声沉。沉得像话落地。

“暂解。”曹仁道，“未时前后你要站得住。”

“我站得住。”郭嘉活动了一下手腕，皮被链咬过的地方火辣辣。他不皱眉。他需要这一点“火辣”。辣提醒别昏。

午时前，军法那边把淖重带了出去，押至帐侧。他的眼神已失了对位置的感知，像一只迷路的鼠。郭嘉看了他一眼，转开眼。他不是为了这个设镜，他是为了镜照的。镜若只照罪，镜就是刑具；镜若照众，镜才是镜。

【寿命：45:08:22】

【因：夜安（小），灭（小）】

【提醒：未时前一刻，气机跌落；慎言，慎动】

他又在囚帐里坐了一会儿，像在磨一把刀。

刀磨得越细，越要慢。慢不代表拖，慢是让每一粒砂都有用。他把脑子里那套“囚徒之案”的程序从到尾再过一遍，把每一句要说的话摘掉多余的形容，把每一个喻指换成兵能听懂的物件——盐、鼓、旗、刀。

他知道诸将最嫌弃空话。空话过不了鼓点。

未时将近，典签来传：“主公令，镜移正帐侧，诸将集。”

“好。”郭嘉站起。他的腿麻了，麻得像被竹针扎了一圈。他等麻过去，才迈步。

囚帐的门一开，光比刚才亮了一线。多，火也多。他顺光走，枷不在身上，也像轻了一分。轻的东西走得快，容易飘。他心里提醒自己——重一重。

帐侧留了那“一尺地”。一块竹席铺开，席上放了三件东西：一枚盐块，一面鼓槌，一缕旗角。阿照在席后，抱着空盆，像白那样端正。

她的眼低垂，手握得稳。她可在镜内，也可在镜外。她是风，她也是刀。她不需要别看见。

诸将陆续到。夏侯惇单目如旧，夏侯渊眉眼冷，乐进手背上的筋跳了一下，李典面沉，曹洪笑里仍藏刀。曹仁站在队边，似石。屏风后那个未露面，狼毫尚未出声。镜要先立，再引他出来。

“开始吧。”典签道。

郭嘉迈上那一尺地，抱拳，直面诸将。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诸位请”，而是“诸位借我一息”。借，是礼，也是权。他看见有几个的眉梢微动——借息不难，难的是把借来的息还回去。他要做到。

“镜有三问。”郭嘉声音不高，字却硬，“今只问第一问——‘面对刀，谁先转开目光’。”

他伸手一指，兵把淖重押到镜前。淖重抬起，看到那么多盯着他的眼，一下子膝软。郭嘉伸手，把他托住了一下，只托到他站稳为止，便抽手。

他用左手举起盐块：“这是库之盐。”又用右手按了按鼓槌：“这是更点之鼓。”最后，他把旗角平摊在席上：“这是帐前之旗。”

“你偷盐，扰鼓，扯旗，以为是‘补差’。你补的是你自己，差的是所有。”他转向诸将，“诸位，你们的刀，割在他脖子上，就此了账，容易。可若你们的目光此刻先转开，此镜就白立。镜白立，明还有淖重、李重、王重、赵重。杀不完。照。”

夏侯惇冷笑：“你要我们看他？”

“不是看他，是看你们自己。”郭嘉用掌背轻轻擦过手背那道被链咬出的痕，“你们看见这条痕吗？——它不。可它告诉我，今夜我用‘死’借了你们一条路。路借到了，你们要不要走？”

李典是第一个把目光按住的。他看着淖重，没有恻隐，也没有愤怒。他看的是“为什么”。看了很久，他才吐出两个字：“该死。”

乐进紧随其后，把拳握在背后，背肌的线条绷出一个“硬”。他看见的是“若不杀，后果”。他不说话。他只是微微点。

夏侯渊看了半息，别开，似乎是在提醒自己“刀也要有盖”。曹洪看了一眼，笑了一笑，笑里有点倦。他看见的是“麻烦”。他讨厌麻烦。他会用最快的法子把麻烦剪掉——这就是杀。

郭嘉吸气，准备落下那句“斩”。就在这时，观星策冷不防在心里一坠。

【寿命：00:29:58】

【突发：权柄锋面直照；天道排斥激增】

【求解：立时‘证’一件；或承‘刀’一击】

跌得太快，快到耳内“嗡”地一声，世界被掀掉了一角。

他身子微晃，阿照在席后一步未动，眼睛却在一瞬间抬起。她看到了。他看回去，什么也没说。他把那气硬生生按住，像把一条狂跳的鱼按回盆里。

帘后，狼毫终于到砚。那咳了一声，压住了咳。纸镇被轻轻敲了一下，发出“齿”的微响。典签抬声：“主公令——行法。”

“且慢。”郭嘉开，他的声音竟比自己想象的还稳，“行法之前，借主公一‘证’——证‘镜’不白立。”

曹仁侧目，夏侯惇单目忽收，李典握住刀。

阿照把盆抱得更稳了一指，手背筋起。郭嘉俯身，从席上拾起那缕旗角，把它往上一举，旗角在光里一颤，斜缝处露出一缕不起眼的黑线——那是昨夜有“试旗”时留下的指灰。

“淖重不是一个。他只是‘’。须杀，‘手’也须断。”

郭嘉直起身，声音没有快，字里每一笔都落在兵能听懂的物件上，“请主公看：昨夜旗角被拈过，今晨我已换新旗。旧旗在此，指灰与盐灰拌在一处，灰里有账房纸灰，账房小吏就是刚才那个被刘校尉从墙根拖出的。他拿霜来补你的差。他补了他自己。”

他把“证”摊在席上。阿照前一步，把昨夜卷好的那一角布递上去。布里兜着那三滴粥擦下的末，末中淡淡的红像从灰里冒出的一点火。

典签接过，递进帘后。狼毫停了半息，砚中墨未动，帘后的气流却像被用两根指轻轻掀了一掀——认可。

“行法。”那终于开。

刀光落时，鼓声正敲到第三下。第三下之后，有一息的空。空像一处坡，顺或逆，全看心。夏侯惇拔刀如电，李典按刀如山，乐进握拳如锤。

淖重一偏，眼里那层虚光一收未及收完，已落。血冲起半尺，被阿照一盆水压到地面。她按水的手腕稳，稳得像昨夜掐死火绒。

血气翻上来的一刹，郭嘉胸那团火也腾了一下。他没让它出声。

他把那热硬拽回去，像把自己拽回一个安全的台阶。观星策的数字在这一瞬又微微抬了一格。

【寿命：06:12:41】

【因：立证（中）；承‘刀’之冷（微）；权锋侧照】

【窗：当下；可借‘名’一线】

他稳住脚。未时的鼓声收，旗正，风定。帘后那向前一步，影在屏上移出半寸。

诸将同时拱身，掌声与刀柄触地的短响一齐落。阿照退半步，把盆里红水端稳，眼角余光扫了郭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话，只有“等”。

他也在等。等那一声“名”。等那一寸门缝彻底抬起。等的不是天，是。

帘后，狼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典签展开，声音清楚：“‘奉孝’。”

刀已归鞘，镜尚未收，鼓正将起未起。郭嘉听见自己的寿命在心里像一条被拽住尾的河，猛地不再直泻。他把节牌按在掌中，向前一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