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明天他们会再探一次，后天会挂旗，第三夜才是真正的牙。到那时，北坡的旗会在子夜之后向南歪半寸，夹沟桥的两盏火盆会先后亮一次，让看不见的看见，看得见的看不清。”他顿了顿，“你的，跟在影子边上就好。”

蒋某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风都没那么硬了，久到坳里的霜像砂似的松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有轻蔑，只有一种战争久了才生出的敬意与戒心同在的味道：“你若在说谎，就是把我的脖子绑在你那根枯枝上。”

“我若在说谎，明天不必见我。”郭嘉道，“今天，替我带一句话给你的将军。”

“哪一句？”

“‘活、走、见、问、生。’”他一字一顿，“告诉他，我先治脸，再治症。今天治脸，让看见。明天治症，让相信。后天上药，让服。”

蒋某点，翻身上马。五骑掉，踏着霜线远去。蹄声在柏枝间断成短短的回音。

——

坳里又只剩风。郭嘉把枯枝在土里，让它斜着立着。枝影在霜面上画出一条斜斜的黑线，像一道尚未合拢的缝。他走出坳，沿小路缓缓向西北踱去，每一步都摁在土上，留下浅而清的足印。他不急。他把急留给别。

路过一片薄树林时，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了片刻。树根外露，像握拳的手。他从怀里摸出一截布，摁在树根旁的土里。布一面写着粗糙的字：

“弧尾。”

他没回。他知道有会来取。

——

黄昏落下去，营地的烟火先在天边点出三四簇，再一点点连成片。远远看，像一条黑龙的鳞片被风撩亮了边。郭嘉在营外最边缘的那废井旁坐下，背靠井圈，闭眼歇息。井壁里传来冷气，贴着他的脊背往上爬。他忽然咳了一声，咳得腹中抽痛，嘴里涌出一点腥甜。他抬手擦去，指尖沾了薄薄的血丝。他看着指尖，小声笑了一下。

“药见效了。”

夜更时，井边的影子拉长。他听见远处营门处换岗的号声，和旗面被夜风刮过的猎猎声。风停了吗？还没。可风里有了另一种味道。像烧过的沙。像将要点燃的炭。

他缓缓站起，沿井沿绕了一圈，把脚印踩得杂，然后才离去。走到一丛枯蒿后，他停下，低看向自己的影子。影子比他本更稳，像一块钉在地上的木牌。他把影子往旗的方向推了推，然后收回脚。

“明天。”他在心里说，“风会停。”

——

第二清晨，霜更薄，天色更净。营内传出极短的喧哗，又很快平息。有在跑，有在吼，有在压着声音代事。郭嘉沿昨的路径回到土坳里，仍站在原处。光从云后探出手指，摸在他脸上。他把手按在胸，像按住一尚未驯熟的兽。他知道，今天有会回来。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他把“问题”抓到了别手里。

不多时，蹄声再来。蒋某的先到，随后是一支步队。队伍中间，一骑黑马，马背上的披甲不戴盔，眉骨，眼神沉，落马时尘土不扬。他往前一步，目光与郭嘉相接。兵器的光在他侧脸掠过，像一条沉着的河。

郭嘉知道，这是他要钓的那条鱼。不是最大的，却是咬钩最狠的。曹家将，勇而好胜，护内，最忌被牵着鼻子走。他拱手，弯腰，幅度不大，却恰到好处：“郭某病躯，不敢上前唐突。”

那打量他，开的声音净利落：“你让我的哨探跑了两趟，查了三处。你要见我？”

“我想活。”郭嘉答，“要活，就得把明天先过一遍给你看。”

那眉眼里掠过一丝玩味：“怎么过？”

“位置、时辰、假信号、真刀。”郭嘉道，“三夜之后，子夜后半，北坡旗歪半寸，夹沟桥两盏火盆一亮一暗，东营仓外会多五个影子。影子里有两只驴，一只断尾，一只短尾。断尾的那只走在前，它怕灰，会绕过湿地。”

“影子之外呢？”

“影子之外，才是刀。”郭嘉抬起枯枝，在土上点了一个点，离先前那条线半尺，“这里，刀会亮。你的不必上前，只需把刀让出来。让他们以为，咬上的是。”

那的眼神凝住：“你是谁的探子？”

“我病得没那命。”郭嘉平静，“我只是一个从死里滚出来的，知道风会往哪边停。你若要活，让我明天进营。今天你回去，照我说的做。”

那沉默一瞬，忽然笑了：“你在驱使我。”

“我在借你一条命。”郭嘉道，“明天，再把命还你。”

那转身，像把这句话背在肩上。他没有回，却抬了抬手，像对谁下了令。队伍调转。黑马嘶了一声，蹄声很快远去。

郭嘉看着旗的方向，轻轻点。像对一远在渊里的、独眼的龙。

风，慢慢地，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