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杰走后，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在香炉里的轻响，细微得像羽毛落地。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李世民拿起那卷出库清单，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无懈可击，签字画押和火漆印都符合规制，可心里那点疑虑却像藤蔓似的疯长，缠得他透不过气。他打了半辈子仗，从刀光剑影里拼杀出来，最明白 “无风不起” 的道理，刘御史敢在朝堂上喊出 “通敌” 二字，绝不会全是空来风，背后一定有更层的原因。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那书架是用金丝楠木做的，顶天立地，上面摆满了书籍，从经史子集到农桑医卜，无所不有。书脊上的字有的是手写的，有的是印刷的，还有的已经模糊不清，看得出是珍藏多年的孤本。他取下最上层那本《史记》，书页已经泛黄发脆，翻动时都要小心翼翼。书页间夹着张关中地图，是用羊皮绘制的，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各处冶铁监的位置，红点密密麻麻，像撒了一地的血珠。指尖划过长安城西的永兴坊，那里是皇家冶铁监的所在地，上个月他还亲自去视察过，监工的老匠是个须发皆白的老，拍着胸脯保证，每一块铁都经过七道工序检验，从采矿到冶炼，再到锻造，层层把关，绝无劣质品流出。可旧犁商走私劣质铁的事，为何从未有上报？是地方官包庇，还是…… 另有隐？想到这里，他的眉皱得更紧了。

“李德全。” 他扬声道，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

李德全像从地缝里钻出来似的，瞬间出现在门，连脚步声都轻得像猫爪落地：“才在。” 他躬身站着，低得几乎碰到胸，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有丝毫懈怠。

“去传尉迟恭。” 李世民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点在长安西市的位置，那里是张万贯的犁行所在地，“让他从玄武门进来，别惊动旁。”

不到一刻钟，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 的，像有扛着千斤重物走过，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尉迟恭一身玄色劲装，布料是厚实的麻布，上面打了几个补丁，却浆洗得净净。腰里别着两把短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上面镶嵌着铜钉。脸上的胡茬刮得净净，露出黝黑的皮肤，额上还有一道疤痕，是当年打仗时留下的，从眉骨一直延伸到脸颊，更添了几分刚毅。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末将尉迟恭，参见陛下。” 他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发出 “哐当” 一声，带着金属的厚重感。

“起来说话。” 李世民指了指地图，“知道叫你来做什么吗？”

尉迟恭站起身，身高足有八尺，像座铁塔似的立在那里。他目光扫过案上的奏折和铁料，瓮声瓮气地说：“想必是为了刘御史弹劾李大的事。” 他是个直肠子，心里藏不住话，有什么就说什么，“末将觉得那刘御史不像好，上次在酒肆见他跟张万贯的管家偷偷摸摸说话，还塞了个沉甸甸的荷包，那荷包是用上好的云锦做的，上面绣着‘万贯’二字，一看就价值不菲。”

李世民眼底闪过一丝光，像黑夜中亮起的星火：“哦？有这等事？何时何地？你看清楚了？”

“约莫半月前，西市的聚福楼。” 尉迟恭挠了挠，手指穿过粗硬的发，“末将那天去买卤牛，那牛是聚福楼的招牌，用老汤卤了三天三夜，香得能让把舌吞下去。刚走到二楼，就看见刘御史和张万贯的管家在角落里说话，两凑得很近，刘御史接过荷包时，还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那荷包鼓鼓囊囊的，怕不得有百八十贯。”

这就对上了。李世民捻着胡须，那胡须已经花白，被打理得整整齐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刘御史说长安城外流民遍野，皆是因新犁所害，还说有三百六十家犁铺倒闭。你替朕去查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每根手指都粗壮有力，“第一，那些流民到底是真失业还是假哭穷，查清楚他们的籍贯，家里有几，是谁在背后指使他们来宫门前哭嚎，给了他们多少好处；第二，刘御史和张万贯等有没有勾结，查他最近的账目往来，家里有没有添置新的家产，见了哪些，说了些什么；第三，所谓倒闭的犁铺，究竟是经营不善还是另有隐，老板是什么来，跟张万贯有没有关系。”

尉迟恭听得眉紧锁，眉拧成了一个疙瘩，拳捏得咯咯响，指关节都泛白了：“这帮商，竟敢糊弄陛下！末将这就带三百玄甲军去抄了他们的铺子，把那些都抓起来，看他们招不招！”

“糊涂！” 李世民厉声喝止，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书房里响起，“要能明着来，朕还用得着你？” 他走到尉迟恭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肩膀结实得像块石，“张万贯在关中经营多年，盘根错节，跟不少官员都有牵连，连京兆尹都要让他三分。你若大张旗鼓去查，只会打惊蛇，让他们销毁证据，甚至可能杀灭。到时候，你什么都查不到，还会打惊蛇。”

“那陛下的意思是……” 尉迟恭有些摸不着脑，挠了挠，脸上露出憨厚的表。

“暗中查访。” 李世民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尉迟恭的耳朵说的，“你挑十个信得过的弟兄，要机灵点的，会说关中方言的，换上便服，装作流民混进他们中间打探。再去户部查查刘御史的俸禄和田产，他一个御史，一年俸禄不过二十贯，看他最近有没有不明不白的进项，家里的下是不是换了新衣服，买了新东西。至于那些犁铺，就装作买犁的农户，一家家问过去，问问老板生意怎么样，为什么关门，有没有在背后捣鬼。” 他从案拿起个银锭塞给尉迟恭，那银锭足有五两重，金灿灿的晃眼，上面还刻着 “开元通宝” 的字样，“这些钱拿去打点，别舍不得花，给那些流民买点吃的喝的，跟他们套近乎。不够再跟朕要，朕让李德全给你送来。”

尉迟恭掂了掂银锭，手沉甸甸的，压得手心都有些发麻。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末将明白！定当查个水落石出，绝不放过一个坏！”

“还有。” 李世民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的心思看穿，“此事除了你我，不许让第三个知道。你的弟兄也得是嘴严的，要是走漏了风声，朕唯你是问。”

尉迟恭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郑重地单膝跪地：“末将以项上担保，绝不让消息泄露半分！”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震得地上的青砖都微微发颤。

李世民满意地点点，弯腰扶起他：“起来吧。记住，查案时要谨慎，别被看出绽。若是遇到难处，就去寻秦叔宝，他在长安地面上熟，能给你搭把手。”

“谢陛下指点！” 尉迟恭抱拳行礼，将银锭揣进怀里，那银锭贴着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他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了许多，却带着一沉稳的力量，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

走到门时，李世民突然又道：“等等。” 尉迟恭停下脚步，回望去，只见帝王从墙上摘下一把短刀，刀鞘是鲨鱼皮做的，上面镶嵌着七颗绿松石，在阳光下闪着幽蓝的光。“带上这个。” 李世民把刀扔给他，“这是朕当年征战时用的，锋利得很。遇事若有阻碍，可便宜行事，但切记，不到万不得已，别闹出命。”

尉迟恭接过刀，手沉重，刀柄上还刻着个 “世” 字，是陛下的贴身之物。他眼眶一热，重重磕了个：“末将定不辱使命！”

看着尉迟恭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李世民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宫墙。墙上的杂在风中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