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烹鹿煮酒

力不能及的棋局不免让生出挫败感，停局许久，仍然手抖。

或许应该饮酒的，可惜唯一的酒友不在，陈算只喝了一苦涩的茶：“下一届黄河之会呢？”

“陈错可以去。还是十四年一届的话，他刚好十九岁。”宋淮意味长地顿了顿：“是个适合夺魁的年龄。”

“今年才五岁，就可以确定未来了吗？”

“有些的未来，生下来就可以看到。你不知道究竟会有多高，但知道一定很高。”

“是在我狱的时候出生的才呢。师父，听起来像是您老家炼坏了丹药，重开了一炉。”

“炼丹？那是北天师擅长的事。”

“果然就这么岔开话题默认了是吗？”

“那老夫的东天师之位，也不是谁给的啊哈哈。”老的手掌非常宽大，他在眼前挥了挥，好像驱走了老眼里的浊翳：“是这只手抢过来的。”

“既然您这么厉害，不想我们同门相残的话……再抢一个回来。”

“三足为鼎，烹鹿煮酒。鼎铭山河志，位份有定额，平衡一旦打，往往是崩溃的结果。这么急着送我走，好欺负你五岁的小师弟？”

“我以为我是您的关门弟子呢！”

“本来是的——这不是锁被砸开了嘛。你关门也不好好关。”

“那能怨我啊？那擅使铁功！”

砖冰垒屏消暑意，夕阳染红了天边，老坐在石凳上，似有几分昏沉。

陈算一只手撑着下看晚霞，一只手五指在棋篓里，无序且无声地拨弄着棋子。

一局棋下到了落。

这一生，究竟有多少个落时分？

或许是过于疲惫，以至杂念丛生。陈算的脑海里，莫名想到这个问题。

三百二十一次。脑海里本能冒出这个数字——迄今为止看过这么多次落。

而修行者不避云雨，能越雷霆，这么多年能够看到的落，其实有一万三千五百零五次。

错过了一万三千一百八十四次。

还会错过更多的。

总是要忙于各种各样的事，然后错过落。错过自己的，也错过别的。

这个世界是一个严丝合缝的世界，无以穷极的数字聚为砖石，垒为城堡，堆砌了陈算的生。

李一正在走向那个“一”。

生养万物的数字是“三”。

他想到了“第三排第七”，便写信给赵铁柱——“第三排第七那个丑，用赵铁柱的身份去跟他打一架，随便找点茬。”

赵铁柱很快回信：“那不是让我去挨揍吗？！”

“别废话。”陈算脆利落地结束了通信。

他如果说朋友。去的就是中山渭孙，反而不了朋友。

赵铁柱的话，素质不相上下，兴许脾相投。

制造一个无关痛痒的小矛盾，然后去解决矛盾——这个过程很容易产生友谊。

但真怀此机心，反不能成。

接下来想到的数字是“六”，君子六艺的“六”。

他随手折出一只纸鹤，飞往镜世台。

信上只有他的私印记，以及清楚明确的要求——“给我详细的殷文华的报，我要知道在黄河之会期间，他在做什么。”

镜世台现在还是姓傅，但裴家的影响力也不容小觑。而无论哪家，都不会不卖他这个简单的面子。

略想了想，最后一封信他写给了姜阁老，以陈算之名——

“你说魔的数字为什么是九？”

在太虚监牢的五年之前，在跟赵铁柱现实里见面接触之前……他不会这么写信。

做任何一件事之前，他都要思前想后，罗列好种种可能。力求将一切都纳掌控，而后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他喜欢秩序，最讨厌的事是“失控”。

这样突然一封信飞过去也太冒昧了，不是他的格。

但姜望这个，不可能纳他的秩序里。【天机】告诉他，对于这一位，直来直去反倒是最好的选择。

他只是在观河台看到一个叫“熊问”的，想起有一任第九魔正是这个名字，且那正是死在年少的姜望手中。

此熊问自然非彼熊问。

天下同名者何其多，但冥冥之中同名的都走到了某个特别的存在面前，分别在此的超凡之初，和超凡绝巅……有一种值得探究的缘分。

陈算写信并没有避开宋淮。

所以还解释了一句：“从一个魔的名字想到了燕春回，顺带想起，忽生好奇——我今天非常尊重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决定问一下终结了魔的。”

东天师只是耷拉着眼皮，在夕阳下仿佛温暖地睡去。

……

姜望是在天下台上收到这封问询信。

这倒是一个有趣的问题。

设若以此问燕春回，他的回答一定是记不清。

陈算能够关注到“熊问”这个名字，关注了观河台上每一场比赛的姜真君，当然也不会错过。

这个也叫“熊问”的，履历非常清晰。

应该说走到观河台的，没有履历不清晰的。来历不明的，走不到这个地方来。

此出身于季国——一个几乎没有什么存在感，只是基于道门传承需要而存在的国家。现今国内传承的道门流派叫做“山派”，算是大罗山的分支，以役鬼走尸为主要手段。

但因为尸道已绝，鬼道不昌，山派的传承也就是在季国皇室内部一支，以血脉相传，算是勉强维持这一门道宗古派的香火。

哪怕凰唯真从幻想中归来，尸凰伽玄、鬼凰练虹真正诞生，大兴两道。位在中域的渺小季国，也后知后觉……或者说谨小慎微地未有什么反应。

季国的熊问算是一个兼具努力和运气的天才物，自小体魄过，十八岁的时候就能凭借体凡胎生撕虎豹，以猎熊而闻名诸乡。

在一次上山打猎的时候，得到修士遗宝，获得一颗没有散去药力的开脉丹，一部残诀，自此踏上超凡之路。

恰逢太虚幻境大发展，他接触其间，积极完成太虚卷轴任务，修行《太虚玄章》，从此一千里……终于光华绽放，被举国培养，一路送到观河台。

其实本届黄河之会上，有不少参与预赛的小国选手，或以个名义经太虚幻境竞争预赛名额的【行者】，都是主修《太虚玄章》。

它当然不是最强大最完美的修行法，但中正平和，具有最广泛的适用，最大程度上削减了修行路上的风险。

在道历三九二六年正式推出的《太虚玄章》，迄今为止已经走过将近七年的时光，它对于族底蕴的丰盈影响，在本届黄河之会上已经开始绽放。

季国的熊问、砂子岭赵家沟的赵牧童、有夏岛怒鲸帮的王伯宇……

都是因之受益，摆脱平凡生，成为观河台上闪耀群星里的其中一颗星辰。

这些名字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些天不管是谁在巡场，都会将相应的修《太虚玄章》而崛起的名字，放在太虚阁里讨论……这些是他们种下的花，是他们所为之事业，结出的果。